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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贼夜行（第1页）

连南曦回到卧舱时已过四更天，仍是恍恍惚惚睡了过去。

黎明前最冷的时候，她梦见自己在一艘很大、很大的船上。那船狭窄高大，像是官船，她披着一件破旧的麻布衣裳，袖子拖到地板，蜷缩在船舱的角落。

突然船舱外一阵喧哗，随即燃起了火光。周围的船客四散奔逃，人群涌上甲板，拥挤不堪。她混在其中，不知发生何事，下一秒就被人一把拎起抛入水中。

连南曦挣扎着醒来，撑起身子重重咳了几下，仿佛真呛了一大口水。待她稳住心神，环顾四周，天光已大亮，自己安好地留在卧舱之中。

起身更衣、简单洗漱后，连南曦来到厅堂。她揉着眼睛，疲惫地走到陆玉桐旁边的位置落座，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你脸色不好。”陆玉桐一边观察她，一边盛了碗船家供应的稀粥递去。

“没事，”连南曦伸手接过，瓷碗浸得温热，“做噩梦了。”

昨日刚认识的船客们也都在厅堂吃早饭。陈香茗坐在连南曦对面，又恢复了矜持。

这位陈小姐的“矜持”，是一种看起来对身边事物全然不好奇的样子。连南曦暗忖，也是与昨晚半夜出门独自探秘的那个陈香茗判若两人的，一种样子。

船工喊着号子、拖船过闸，今天是航程的第三天，也是在漕河上航行的最后一天。明天船借道黄河、进入徐州，就不再有危险的闸口了。

连南曦喝完碗里的粥，抬头刚好对上金文保的眼神。那眼神也不似昨夜阴骘，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此刻只呈出一团明亮的轻佻。

金文保这样轻佻地盯她，她很厌烦，别开了目光。

中午连南曦做了简单的饭菜，陆玉桐学着帮她打下手。盏儿也过来帮忙，吃饭时则一个人去了炊房。

连南曦忍不住问陈香茗：“盏儿不可以和我们一起吃吗？”

陈香茗眨眨眼睛，话到嘴边顿住了。陆玉桐替她解释：“盏儿是陈家的下人，不能和主家一起吃饭。”

连南曦脱口而出：“一条船上还要分上人下人吗？”

这回陆玉桐也顿住了。

连南曦的世界里从来只有长幼、师徒，主仆这类关系对她而言十分陌生。她看着陆玉桐和陈香茗，一瞬间觉察出一丝她们与自己的不同。

她吃完饭便回了自己的卧舱。一想到盏儿这么小，吃饭不能上桌，还得收拾碗筷，她心里总不是滋味。

师傅教导过自己，这世上有君臣父子、尊卑贵贱，但她看看和蔼的师傅和身旁的师姐们，心想：除了长幼，其他那些没道理的“高低”都离自己很远。

她忍不住想，陆玉桐呢，也信奉这些吗？她不信神佛，却信人与人的高低吗？

许是这船舱逼仄、难接地气，她的思绪像一团丝线，轻且乱。

黄昏时分，船靠了岸。陆玉桐来寻她，看她心情不佳，于是带她去岸上的混堂好好洗了个热水澡，毕竟人清洗干净了总会精神些。

回去的路上，陆玉桐走在前面，连南曦看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自己脚下，不由地往侧边跨了一步，避开那影子。

“连南曦，怎么了？”陆玉桐发现身后的人情绪并未好起来。

“陆玉桐，你也认为人和人是有高低的吗？”连南曦望着她，眼睛里收进她的身影和全部的夕阳。

陆玉桐停下脚步，转过身，“你是夜神仙的楼主，你体会过这高低，应知道它存在。”

连南曦摇头，“它存在，但它不对。”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那天你帮我斩了玉佩，我以为你同我一样。”

说完，她闷头向前走去，将欲言又止的陆玉桐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