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蜇入积雪的刹那,土方岁三右耳嗡鸣未歇。
鸟羽方向的炮声碾过鼓膜,将天地轧成一锅焖烂的浆糊——左耳尚存些许人声,右耳嗡鸣如铜锣烧穿底子,呜呜咽咽,不肯灭。
他试着旋了半寸刀柄,雪沫子绞进冻硬的指缝,冷意像虫,从袖口一路啃到肘弯。
五丈白茫茫。
溃退的足音早已散入冻土,只余他自己,一步,一步,以刀代杖探路。
土方夜盲。此症藏了多年,从嘉永年间一场高烧后落下,视物如隔一层洇了水的宣纸,白昼尚可,入夜或雪光刺目时,万物坍成灰白堆叠的影。
他不说。新选组副长不能是个睁眼瞎子。
他只在无人处试——刀尖探出去,触到硬物便记,触到软处便绕,雪底下埋的是尸首还是石块,全凭腕骨传回的颤音判断。
右耳的嗡鸣时高时低,高时像十万只蜂同时振翅,低时又像远处闸门泄水,闷闷地压在心口。
风雪刮过刀刃,像旷野深处有人低声啜泣。
他闻了闻空气,雪腥味里混着淡淡的硝烟,那是鸟羽方向飘来的,裹着铁锈和焦土的气息,涩得呛人。
雪没到膝盖时他就开始找。
刀尖探路,七次入雪。
他数过,试了。七次。
第一次触到冻硬的草茎,硬如铁线,刀尖划过发出细微的铮鸣,像拨了一根绷断的琴弦;
第二次是半块被踩扁的饭团,米已经冻成冰珠,嵌在草屐的齿痕里;
第三次是同袍遗落的靴底,草编鞋底磨穿了洞,露出里头冻硬的脚趾印。
土方指尖顿住。
试卫馆冬日夜盲发作那夜,廊下雪深三尺,他撞在第三根门柱上。
近藤提着那盏虫蛀灯笼从西厢房出来,纸罩被蛀出细密的月牙,火光从蛀孔漏出来,在雪地上摇,像一只找不着窝的萤。
“回房去。”
“不回。”
“雪大。”
“不大,”土方说,“有光。”
“光不够。”
“够。”
“亮吗?”
“亮。”
他没回。攥着灯笼在廊下站到天亮,雪化在灯罩顶,水珠一颗颗坠在雪窝里。
第四次是一柄折弯的火铳,铳管尚在滴水,融了雪,在管口结一圈晶亮的冰壳,像一头兽类吐尽最后一口气后凝成的痂;
第五次是块河石,刀尖滑过发出沙沙的涩响,石面上嵌着半片干枯的枫叶,红的,像一簇冻硬的火;
第六次是具尸首,肩章上的葵纹已经被血浸透,冻成暗褐色的痂,他绕开了,刀尖在那人肩头顿了顿,算是拜别。
第七次,刀尖顿住。
软物。有温度。
土方的手腕硬了半空,指节收紧,像握着一截随时会断的炭。
他屏住呼吸,等了三息,那温度还在,隔着雪层微弱地透上来,像雪底埋着一星将熄未熄的炭。
他矮身下去,左膝碾碎冰碴子,嵌靴的裂口灌进雪粉,他却觉不出。
雪水迅速浸透裈裤,贴着皮肉一绞,凉意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