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卢润东把那封誊好的电报稿纸亲自送到机要室,看着机要员一个字一个字地译成密码,发往陕西。机要员的食指在发报键上灵巧地跳动着,电键咔咔地响了好一阵子。最后一个字符敲完,机要员抬起头问他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他想了想,说了句“没了”,然后转身回了军情室。p已经在里面了,手里端着今天的第一杯茶。院长坐在沙盘旁边,面前摊着一张刚送来的前线战报,是阎揆要从奉天发来的,说伪满皇宫已经被攻破,伪满皇帝在逃跑途中被抓获。叶总和聂总还没到,军情室里只有他们三个人。煤油灯已经熄了,晨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沙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旗上。昨晚讨论到深夜的那些话题还挂在每个人的脑子里,没有人急着开口。等叶总和聂总到齐之后,p把茶杯搁下,开门见山。“电报发出去了。现在干等着也不是个事。昨晚你写的八条,我们几个又各自想了想,有些地方还得再议议。”卢润东坐下来,端起宋老驴给他续的茶喝了一口。昨天写方案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八条提上去,延安那边要斟酌,大同这边也要统一思想。争议点是有的,迟早要摊开来谈。p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比昨晚平和了不少,但语气里的直率一点没变。“前几条我没意见——撤回陕西是对的,我们四个,留下来确实是给对手递刀子。谈判权集中在你手里,也是对的。北苏远东六个集团军被咱们打没了,你不拍桌子谁敢拍?”他把茶杯搁在桌上,话锋一转,“但第六条——从西迁百姓中组织建设兵团回东北开垦——这个时间点对吗?东北刚拿下来,残敌还没清干净。关东军的溃兵还在山林里流窜,你让老百姓这会儿回去垦荒,万一遇上小股残敌怎么办?每个建设兵团还得配一个警卫连?那得多少人?”“p说的是实情。”院长扶了扶眼镜,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但平稳中带着一种只有在深思熟虑之后才会有的笃定,“残敌清剿不彻底,百姓回去确实有风险。但反过来说,春耕不等人。东北的黑土地,一年只种一季,错过了开春就得再等一年。几千万西迁百姓在蒙西绥远那边挤着,粮食全靠后方调拨。一天两天行,一年两年呢?让他们早回去一天,就早一天把地种上,早一天减少后方的粮食压力。”“我不是不让他们回去!”p声音拔高了半度,但这次没有拍桌子,只是音量大了些,像是在强调一个他认为不可动摇的原则,“我是说先清剿再垦荒!次序不能乱!老百姓把命交给我们,我们不能让他们回去当靶子!你让他们带着种子回去,结果刚到村里就碰上鬼子溃兵,你是让民兵上去拼刺刀,还是让老百姓拿锄头上去抡?”“先清剿再垦荒是对的。”叶总放下手里的铅笔,他刚才一直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现在把笔记本转过来给大家看——纸上画了一张简明的流程图,从“清剿”到“评估”到“进驻”到“垦荒”,每一步之间都标了时间节点,“但清剿残敌需要时间,春耕不等人。我的意见是分片——清剿一片,评估一片,进驻一片,垦荒一片。先清剿铁路沿线和主要产粮区,这些地方地势平坦,残敌藏不住。山区和偏远地区的清剿可以同步进行但允许垦荒先行——先把老百姓安置在安全区域,把地种上,清剿完成一片再扩大一片。这样既不耽误春耕,又能最大程度保障安全。”p凑过去看了看那张图,眉头皱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舒展开。“分片——这个行。清出一片进驻一片。但不许抢跑。哪个县残敌还没清干净就让老百姓进去,出了事我拿谁是问。”他说这话的时候瞪着院长,院长没理他,低头继续看战报。叶总在笔记本上“分片”两个字旁边打了个勾。“还有第七条——蒙古土改。”聂总从地图前转过身来,他今天一早就站在地图前看蒙古那片草原的标注,显然提前做了功课,“我赞同搞土改,但速度不能太快。蒙古的王公贵族虽然腐朽,但他们在牧民中的影响力不是一天两天能消除的。土改是必要的,但得先摸底。哪些王公是死硬派,哪些是可以争取的,哪些牧区牧民对我们有信任基础,哪些牧区王公的势力根深蒂固——这些都得先摸清楚。不能一刀切。”他顿了顿,加了一句,“老阎已经在乌兰巴托开始摸底了,他让人走访了周边好些个旗,回来跟我说了一句——有些王爷,坏是真坏,但他们下面的牧民对他们又怕又依赖,你一下子把王爷打掉,牧民反而不知道这草场归谁管了。所以我的意思是,第一批先搞试点,把愿意配合的王爷争取过来,让他们帮着推土改,用蒙人治蒙人的方式过渡。”“我同意老聂的判断。”叶总说,“先把底摸清楚。王公可以打,但不能全打。留几个懂事的,让他们帮着收税、管草场,比我们自己从头来强。但有一条——留下的王公必须接受土改条件,草场和牲畜的分配必须按我们的规矩来。这是交换,不是恩赐。”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聂总点头,继续说:“还有一件事——第八条,川军休整。刘湘的部队在江阴和南京打了两场硬仗,伤亡过半。补充兵员不是光给人就行的——基层军官损失尤其严重。排长、连长这一级的干部,伤亡率远高于士兵。因为他们冲在最前面。我让人统计了一下,川军排级军官的伤亡率超过了六成,连级也接近五成。这批基层干部是从四川一路带出来的,很多人参加过长征时期的阻击战,经验丰富。一下子损失这么多,不是光补几个新兵就能解决的问题。我的意思是,从大同训练中心优先给川军补一批基层干部。陕北调来的那批学员基础不错,政治觉悟高,战术素养也好,补进去能很快上手。另外——江阴和南京的阵亡名单需要尽快核实,抚恤金咱们从总账里支援一部分。川军出川时拿的是最低一档的军饷,现在不能再亏待他们。”“同意。”p说,这次他没有半点犹豫,“川军这笔账不能欠。人家从四川出来的时候,有些连队连正经军装都没有,穿着草鞋就上了火车。在江阴,五个师打残了三个,剩下两个师能用的兵员不到六成。这笔账要是欠了,以后谁还敢给咱们拼命?”“同意。”院长说。叶总和聂总同时点头。接下来大半个上午,五个人就这八条建议逐条展开讨论。p的话最多,说到激动处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但今天他没有摔茶杯,只是在走到窗边时会停下来看看外面的天,然后又走回来坐下。院长话最少,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他不是在挑毛病,而是在每条建议的可行性上反复推敲。叶总不动声色地把各个方案的利弊都列在纸上,他的那张纸已经写满了正反两面的小字,有些地方划了线,有些地方画了圈,层级分明。聂总则反复权衡各方利益的平衡点——军队和地方的关系、蒙人和汉人的关系、老根据地和新收复区的关系。一个上午下来,除了第七条的具体实施节奏还需要根据蒙古当地的情况再做调整,以及第八条的补充细节还需要和刘湘本人商量,其余各项都基本达成了共识。“行了。”p起来,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咱们在这儿争了一上午,最后拍板的还是一号。等着吧,看延安怎么回。”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已经不像昨晚那么焦躁了,更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在下达完作战命令之后的笃定。会议散了之后,卢润东回到自己的屋子,又看了一遍八条建议。聂总提的那两条,他也觉得应该加到方案里——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确实说得对。蒙古的土改不能一刀切,川军的基层干部缺口必须优先补。他拿起笔,在电报稿纸的空白处加了几行字:蒙古土改分三批推进,首批试点由阎锡山负责摸底;川军刘湘部基层军官缺口由大同训练中心优先补充,陕北学员首批调拨名单已拟。然后叫来宋老驴,让他把这几条补充要点用电报发给陕西。做完这些,他走到窗前。院子里的老枣树在午后的阳光下纹丝不动,叶子被晒得打了卷。城墙上的哨兵正在换岗,口令声短促而清晰。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前,继续看前线发来的战报。电报回复还没有来。:()抗战之海棠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