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得这张脸。
四十岁上下,面皮白净,三缕短须,眉目清秀,若走在市集上,旁人只会当他是哪家观里的正经道士,讲经驱邪,收些香油钱过活。谁能想到,这张脸曾在除夕夜站在他家院中,看着他爹娘倒在血泊里,笑着说:“节礼收到了?”
姚德邦。
他名字在嘴里滚了一遍,没吐出来。说出来就轻了。这名字该用刀刻,用血写,不该用舌头随便甩出来。
他只是抬头,直视对方眼睛。
姚德邦笑了笑,往前走了半步。
靴子落在石头上,无声。可就这么一下,池面竟轻轻晃了一下,一圈波纹自他脚下扩散,径直朝孙孝义这边推来。浮尸随之轻撞,发出闷响。
“当年枯井藏鼠,今日血池困龙——你终究还是来了。”他语气轻松,像在聊旧事,“我还以为你要再躲几年,修够了本事,带上师门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杀进来。没想到,你这么急着送死。”
孙孝义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
他没动,也没退。
他知道这话是冲着他来的,要的就是他心乱。可他不怕听这些。比起这些话,他更怕听不到。听不到,才说明对方真不怕他。
现在姚德邦说了这么多,笑了这么久,反而让他心里踏实了些。
你还想看我挣扎,那就说明——你还没赢。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黑,瘦,颧骨突出,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常年熬夜画符、挨饿受冻、忍辱负重磨出来的光,不靠灵气,不靠法诀,就靠一口气撑着。
“你挖这池子,杀了这么多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但字字清楚,“就是为了等我?”
姚德邦挑了下眉,似乎有点意外他会问这个。
“聪明。”他点头,“不愧是我孙家血脉的后人。不过……你不该问‘为什么’,而该问‘值不值’。”他抬起手,指向池底,“这些人,换你一个,太值了。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吗?十年,整整十年。你在茅山上练符,我在地下养鬼;你跪着求师入门,我坐着等你入瓮。你每画一道五雷符,我就往池里扔十具童男童女。你说,这笔买卖,我亏吗?”
孙孝义没看他指的方向。
他只盯着姚德邦的脸。
那张脸依旧平静,可他说“童男童女”四个字时,眼角抽了一下。极细微,几乎看不见。但孙孝义看到了。
他在撒谎。
或者说,没全说实话。
这池子不是为他一个人准备的。姚德邦图的不止是杀他。他另有所图,而这池子,这黑影,都是其中一环。他只是顺手把他也算进去了。
可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现在站在这里,而姚德邦站在那里,中间隔着一池死人血。
他忽然笑了下。
不是开心,是冷笑。
“你说我入了你的瓮?”他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等这一天,等了十六年。”
姚德邦眉头微皱。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