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静静地放着几本沉甸甸的日记本,是晓语寄来的。
拿到这份包裹时,我一眼就认出了晓语的字迹,指尖微微发沉。我迟迟不敢轻易翻开,心底满是想念、惶然与愧疚,还有说不清道不尽的怅然若失。
我知道这一纸一页,写尽了她这么多年来深藏于心的所有情愫。
日记开篇,大多是她高中时代的点滴心绪。
那时的她,心思纯粹又执拗,一眼心动始于教室外黄昏的走廊上,我的温柔解惑。从此她满心藏念,静默相望。
原来,她曾经悄悄绕过几条街,在我回家的必经路口等着我经过,只求偶遇一面,打声招呼。相逢时故作平静,藏起满心慌乱;
原来,会因为我随口几句平常的嘱咐,开心好几天,记挂多年,心生暖意;
会独自咽下万般酸涩,看着我安稳家常,独自退守,不言不争;
一腔青涩心意不敢宣之于口,万般欢喜委屈,全都悄悄落于纸笔间,独自珍藏,独自煎熬。
年少那份干干净净的喜欢,笨拙又隐忍,字字读来,只剩满心心疼。
翻到某一页时,我的手指顿住了。
日记深处,还藏着一段她从未曾对我言说过的童年往事。
她写暑假。碎石子路,棒棒冰厂,隔壁的小印刷厂……
她写早在懵懂年幼时,还不明白什么叫心动的年纪,远远望见过我,浅浅身影,淡淡印象。她写后来直到高二的某天,从长辈闲谈中偶然得知,那个男人,是我。她才恍然惊觉,我们从来都不是半路初识,而是兜兜转转,宿命重逢。
寥寥数笔往事,不过几行字,我却看了很久。心口沉沉,满是难言震撼与怅然。
原来在我们还互不相识的年纪,早已在岁月最初,无声擦肩,遥遥见过面了。
她那时不知道我是谁。我那时,怎么也不曾料想到,不远处那个吃着棒棒冰的小女孩,会在多年后替我挡刀、为我落下一身旧伤,会牵动我半生心绪。
命运早就安排了这场擦肩。只是当时的我们,谁都没能读懂。
我合上日记,闭了很久的眼。
原来我们那么早就遇见了。可那时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翻过青葱年少,便是她高中毕业之后,漫长时光里的孤身自愈。
大学岁月里,她依旧没能释怀过往,常常与心事为伴,慢慢学着收敛执念,学着藏起情绪,独自消化所有辗转难安,独自熬过无数孤单迷茫的日夜。外表平和淡然,心底的旧念,始终萦绕不散。
步入职场以后,她待人温和,处事从容,看着通透安稳,只有这些日记知晓,这么多年,她一直隐忍着满身伤痛,一身旧日思绪,不倾诉,不纠缠,不张扬,也不回头,心底始终留着一道无法抹平的印记。放不下,亦碰不得。
直到久别重逢,命运再次将我们牵绊在一起。
旧日误会层层揭开,经年亏欠一一浮现,彼此万般拉扯,心绪翻涌,进退两难。
后来她身患病痛,独自承受着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煎熬,向来懂事隐忍的她,从不轻易示人,也不愿让我为她牵挂为难,默默一个人扛下所有风雨与苦楚。
远赴异国求医的日子里,山水相隔,路途遥遥。
她一边对抗病痛,一边回望整段来路,终于慢慢看透世事,与过往和解,彻底放下缠绕自己多年的心结。
一路走来,幸得欧祺远常年温柔陪伴,不离不弃,包容她所有过往,护她周全,给予她安稳踏实的暖意。她终于彻底释怀前尘,放下执念,安心接纳眼前的温柔与归宿,坦然应允往后余生。
当她真正走出旧日阴霾,拥有属于自己的安稳幸福,便将这几本承载了只与我相关的所有回忆和心事的日记,悉数寄还给我。
不是留恋,不是纠缠,只是安安静静,和青春告别,和过往告别,和经年累月的心事好好落幕。
通篇读完,万千情绪沉沉压在心底,只剩无尽想念、愧疚与怅然。
我终于一字一句读懂,晓语这些年,所有从容笑意皆是藏起满身伤痕的佯装坚强,所有温顺隐忍之下,皆是无人知晓的挣扎与煎熬,每一次退让、每一句“陆老师”背后,都藏着数不尽的心酸、委屈与万般难言。她一直都是爱着的。
如今才彻底看清,自己半生沉默疏离,万般顾虑一再退缩,到头来,只留她一人,孤身辗转,默默煎熬了那么多年。
我这一生,被身份、责任、世俗层层束缚,向来克制内敛,习惯隐忍退让,总以为刻意保持距离、不去惊扰,便是对她最好的守护与成全。我终究是错过了她的整个青春岁月。
如今的她,已与往事握手言和,褪去伤痕,放下执念,身边有人安稳相伴。
而我,往后余生便守着心底的无声余念和这几本日记,足矣!
唯愿晓语岁岁平安顺遂,此生幸福美满。
世间万般皆可渡,唯我此心难渡,余生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