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息后,他方抬起眼,声音低哑:“鎏金鱼鳞甲,是三品以上水师将领的制式。若以此为准,再结合‘年过不惑’这一项,我朝近三十年来,符合条件的已故将领,共有九位。”
他如陈述军报般条分缕析:“这九位将军中,有五位是解甲归田后,安然病逝于榻上;两位因海难殉国;一位战死沙场;一位因旧伤复发,亡于任上。”
他略作停顿,又道:“然而,据军录记载,这九位的亡故之时与之地,均与‘雪夜’无关,一位高级水师将领,亡故于雪夜的记录……并不存在。”
陆昭若眸光微黯。
莫非真是虚无的梦境?
萧夜瞑见她神色,沉吟道:“不过,梦境玄妙,未必是实录,陆娘子所见的‘雪夜’,或是一种心境写照,喻示将军临终前的孤绝苍凉;又或其生平最大的憾事,发生在某个雪天?所以,或许就是这九位老将军其一。”
陆昭若眼中有一丝光亮。
确实这个道理。
萧夜瞑又道:“不过,若按此想,便超越了军录范畴。”
他又道:“若娘子心意坚决,或可逐一探访这几位将军的家人,细询其生平心事。”
萧夫人闻言,当即摆了摆手,语气干脆利落:“不必费那个功夫了!你说的这九位将军,老娘我哪个不熟?他们个个是英雄好汉不假,可论起身形气度——不是膀大腰圆,便是粗豪外放,没一个能跟‘气度沉凝、肩背挺阔’沾上边!”
陆昭若听后,浅笑释然:“许是梦境无稽,本就不必深究……”
“慢着!”
萧夫人神色一敛,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你方才细数众人,是否独独漏掉了一个最要紧的人?”
她一字一顿:“此人,样样符合昭若所言,分毫不差。”
她压低声音:“而且,他恰恰是亡于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陆昭若心口猛地一提,几乎屏息:“夫人说的是……哪位将军?”
萧夜瞑骤然抬头,眼中尽是惊疑。
只见萧夫人先是一脸凝重,随即却“噗嗤”一笑,拍了拍儿子:“傻小子!还能有谁?不就是你那死鬼老父亲,我那短命的官人——萧霖嘛!”
她如数家珍:“喏,三品大将军,鎏金鱼鳞甲是他的最爱,四十而逝,正当不惑,至于雪夜……”
她笑意淡去,染上一抹哀伤,“他战死乾海的那晚,营中旧人都说,那是百年不遇的一场大雪。”
萧夜瞑垂眸不语。
是了,他竟漏掉了自己的父亲。
可父亲为何会入陆姐姐之梦,又为何……行如此大礼?
陆昭若心中剧震,若将梦中跪行者与已故的萧老将军联系起来,于情于理都太过惊世骇俗,更是对逝者和萧府的大不敬。
她当即起身,正色敛衽,向萧夫人与萧夜瞑深深一礼:“昭若惶恐!梦中之人身形模糊,昭若一时臆测,竟妄加牵连老将军英灵,实乃大不敬,万望夫人与将军海涵。”
她略顿一顿,继续说道:“再者,梦境光怪陆离,本不作数。老将军忠烈千秋,英灵自在九天,岂会无端入我晚辈梦中?此梦荒诞,定是昭若日有所思所致,绝不可当真。今日之言,还请夫人与将军忘却,昭若日后亦绝不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