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小将军过谦,你这就不对了。”
苏故州手中琴弦被他灵巧地拨弄出几个安抚人心的清泉滑音:
“大松兄弟乃赤子心肠,世间最真,莫过于此。会哼便也是能唱,今夜何等光景?边关捷报,袍泽同欢。图的便是心头一口顺当气,图的就是这份酣畅淋漓的野趣,讲什么大俗大雅?!”
他眼神锐利如刀,挑准了南宫月最在意的“战场袍泽”身份:
“咱们这一圈,哪个手上不是沾了几斤血的大杀坯?什么雅不雅?俗不俗?你听听这营里跑的调子,都歪到娘家人找不着了,不一样笑得震天响?”
他语气忽然放缓,不容分说地蛊惑道:
“不必顾虑,权当是给咱们这些粗胚开个荤,随意唱来便是!有世子的箫和小苏我的琴托着衬着,保准出不了错。”
这番话,字字句句砸在南宫月紧揪的心坎儿上。
南宫月低垂眼睫颤了颤,终于,头轻微地往下点了一下。
算是默许了。
很轻。
如一片雪花飘落。
落在苏故州眼中,却如打了决胜的胜仗令箭!
“好!”
他眼中笑意大盛,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他不再多言,将扇子轻轻搁在膝边,双手虚按琴弦,那点玩世不恭彻底退散,整个人骤然沉凝如一汪古潭泉水。
他细长如玉葱的十指稳稳搭上冰弦,小指率先在弦上极轻极柔地一颤,清越如冰泉滴潭的泛音破开喧嚣热浪,宛如月出前第一抹清辉洒落关山。
他微阖双眸再次抬起时,里面已然清明澄澈如洗。
目光精准地掠过篝火对面那个虽然点了头、却依旧绷着背脊僵坐如木雕的南宫月,而后,与那早已执玉箫就唇、目光灼灼得能点火燎原的金曦含笑对视。
他唇-瓣轻启,那颗小痣在火光下格外灵动,在喧嚣声中清晰地吐纳而出,为即将展开的“画卷”定下首笔:
“那么,便来一曲……《关山月》。”①
“为这血染边城,圆缺升沉。”
篝火煌煌,焰吐灼浪,将围坐的人影拓印在身后伤痕累累的斑驳戍墙上,在苍茫大地上拉成摇晃斑驳的图腾。
旷野挟裹着塞外干冷锐风卷过,深秋透骨寒髓下远处山峦模糊狰狞的暗黑轮廓被这数堆跃动火焰热气牢牢挡在外围。
苏故州盘膝稳坐于黄土地毡之上,那张七弦桐木古琴横卧于膝。
他周身那股子雾里月下狐狸踏花般的懒散笑意尽数敛去,眉眼低垂,神色罕见地是近乎虔诚的静谧专注。
修长如玉的手指虚按在冰韧丝弦上,骤然间,灵巧小指尖端微不可察地向上一颤——
一缕清越空灵如冰裂玉碎的泛音便自弦上袅袅逸出,似一颗孤寒星子骤然跃出深邃天幕,刹那间攫住篝火旁所有嘈杂。
琴声渐起,初时如幽咽泉流,泠泠淙淙,勾勒出边关月夜的寂寥底色。
随即,指法转沉,滚拂勾挑间力道徐增,音域陡然开阔,关山叠嶂万仞绝壁横空矗立。
苏故州十指如穿花蛱蝶,拨捻弹挑,力道徐疾随性,揉、拨、勾、剔间,琴音时而如裂帛长风席卷百丈残楼孤垛,时而如冷月泼洒照彻万里焦黄沙场,将戍边将士的乡思与豪情,尽数勒入这古拙的丝弦脉理之中。
就在这孤月悬天、关山寥廓的雄浑画卷已臻极致之际,另一缕音色,如月华本身沁入沙海,静谧融入。
是箫声。
金曦已执“华年”在手,温莹翠色箫身在焰舌尖点下流转着碧色华彩,他眼帘微阖,薄唇轻触箫口,气息悠长如塞外无尽戈壁。
箫声并非穿云裂帛的激亢,而是醇厚深沉,如亘古如一的月光,无声无息地浸润着琴弦勾勒出的每一道嶙峋山影、每一寸龟裂枯沙。
这箫音与琴声并非简单附和,而是交织缠绕,琴是钢骨铜髓的边塞关防,箫则是其下流淌滚烫的地火熔岩,琴诉说着空间的辽阔孤旷与光阴的沉钝碾轧,箫则低吟着永恒月华下无言无尽的牵念。
乐声盘桓而上,一幅萧飒苍茫的边塞月夜在众人心魂中徐徐泼墨晕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