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你说得太对了!分析得简直精辟入里!可不是嘛!躲犄角旮旯的少爷秧子!”
金曦学着南宫月的语气也“呸”了一声,把他逗得直乐呵。
他当时被金曦那夸张的赞许捧得飘飘然、晕乎乎,觉得自己的分析简直惊天地泣鬼神,得意忘形地用力一拍金曦肩膀:
“就是!你看你取这小名‘柿子’取得多应景!还蹭上人家世子啦!哈哈!没事儿!我的小柿子!”
他笑得没心没肺,
“在我南宫月这儿,什么真世子假世子,滚蛋!我就认你一个柿子!独一无二!”
再加上平日里相处的点点滴滴:金曦刚来营里时笨手笨脚铡草料,差点铡到脚趾;喂马喂得满脸草屑,被马鬃蹭出喷嚏眼泪汪汪;第一次尝试用灶坑焖红薯,还差点把伙房点了,被烟熏得灰头土脸咳嗽了半天……无一不让他深深确信,这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大地主家傻儿子”,被扔到这苦地方磨砺,那傻里傻气的劲儿,看着就让人无奈又好笑。
还有他身上那些虽不明说、但显然极其名贵的衣料、不经意用的珍贵药膏味道……那时他都自动替换成了“江南富户”、“祖上阔过”的标签。
他甚至还偷偷在夜半无人时默默规划过……
他想着等自己拼到都尉,或者……或许侥幸加冠之年混成了将军?!他那时一定攒够了军功,也攒够了脸面。
他就堂堂正正地去找小柿子那个“大地主”老子,挺着胸膛说:
“老爷!我瞧上你家小儿子金曦了!我南宫月,身家清白……呃算清白吧,军功傍身!绝对养得起你儿子!要多少聘礼,开口便是!”
他觉得那画面挺威风豪迈的,他甚至还想过小柿子家那大地主老爷会不会惊掉下巴的模样……
如今……现实给了他最惨烈的一记耳光。
那哪里是江南富户?
那是天子外家,是尸山血海里为大钧杀出来的永安侯府!
而他口中要去“提亲下聘”的对象……是正经八百、大钧朝最最顶了尖儿的——永安侯世子!天子亲姐遗留下的唯一血脉!天子自己捧在心尖尖上的外甥!
他……他居然对着这样的人……大放厥词要去“提亲”?还要给“聘礼”?
他南宫月是什么人?!一个靠端王府收留才没横死、靠边军赏饭博命的、连爹娘埋骨之处都模糊不清的丘八!
这根本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简直是无知的尘埃妄图拥抱九天之上的炽阳,是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的妄想。
篝火在眼前疯狂跳跃变形,光芒勾勒出金曦秀美绝伦却在此刻让他感到陌生刺痛的脸颊;那头在火光下依旧闪耀独特银辉的华发,不再是阳光下他追逐的银鱼,而是天潢贵胄无法跨越的血脉标识;那双清浅桃花眼……那双他曾无数次凝视、觉得是星月长河的眼睛,此刻里面映出的慌乱歉疚……是那么的真切,却又隔着条骤然裂开的鸿沟。
自己那些自以为精明实则愚蠢透顶的可笑分析……
那个被他无数次在心里吐槽“心大”“不靠谱”的舅舅……是执掌乾坤的帝王、他甚至还……拍着未来侯爷的肩膀叫人家“小柿子”?!
“世子……”
这两个字从南宫月干裂嘴唇间艰难地挤出来,声音破碎得发飘。
先前那点因久等终于碰碗的喜悦,退潮般彻底湮灭无踪,冰冷隔阂漫上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他喜欢金曦。
不是简单的兄弟情,不是普通的战友情。
是那种看到他会心安,见不到会想念,看他受了伤会心疼得发-抖,看他得了夸奖会比自己立功还高兴,夜里偶尔想起会忍不住弯起嘴角的……特别的喜欢。
那份喜欢,像荒野里悄然生长的坚韧青树苗,汲取着微光奋力向上。
他曾以为他终有一日或可触摸到那温暖的光。
可现在他知道,他所望的,不是凡间的灯火。
那是九天之上的烈阳。
他……算什么东西?
手里酒碗沉重得如灌了铅,碗边冰凉的粗砺仿佛在嘲笑他所有愚蠢可笑的妄想念头。
南宫月垂着眼,看着碗中晃动的酒液,却映不出自己此刻茫然发空的心绪。
苏故州看着南宫月骤然沉默、眉眼低垂的样子,又看看金曦脸上毫不掩饰的紧张担忧,摇扇也停下了,眼中闪过淡淡唏嘘。
有些窗户纸,捅破了,便是另一番天地。
金曦看着南宫月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令他心脏揪痛的茫然隔膜。
那股子心慌意乱瞬间被恐慌淹没——他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