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舅舅”这称呼到了嘴边又溜回去半截,但那份亲昵却愈发明显,
“呃,臣敬您!谢陛下厚爱!谢舅舅……这些年护我周全!”
最后那声“舅舅”,终究是裹着小狡黠的笑意清晰地飘了出来。
这在重臣环侍的御宴上,绝对是“逾越”的亲昵。
赵衍心头却猛地被这一声“舅舅”和那份不言自明的亲近烫了一下,方才因追忆而生的零星怅惘,瞬间被这滚烫的孺慕之情冲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眼前英姿勃发军功渐著却依旧在自己面前透着赤子心性的外甥,眼中喜爱之意简直要满溢出来。
他朗笑出声:
“好!好曦儿!满饮此杯!”
金曦笑得眉眼弯弯,朗声应道:
“遵旨!”
酒碗齐额,干脆利落地仰首灌下,动作潇洒,滴酒不漏。
酒碗落案,“咚”一声脆响,他抬手又在唇边抹了一把,呼吸依旧稳如磐石。
“舅舅!”
金曦放下酒碗,那双桃花眼亮亮地看向赵衍,带着点少年人向自家大人报备计划的小小随意,里面是纯然的亲近坦诚,
“方才在帐子外头,碰着了南瓜和其他几个兄弟,约好了等会儿碰个头,再喝两碗叙叙话呢!我……那我先告退一步?”
那语气倒有几分像学堂下学急着跟同窗玩耍的少年,直接越过了繁琐的告退礼仪。
赵衍此时也已饮了不少,面上浮着酒意熏染的薄红,眼神却柔和至极。
他看着金曦,看他那张混合了姐姐的明媚与自身少年锐气的脸庞,看他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清澈桃花眼眸,满心充盈着“此子肖姐”的骄傲和无边怜爱。
他佯装不悦地故意顿了顿,最终还是绷不住笑意,那笑容里是满满的纵容:
“哼!朕这里还有大宴呢,你这小家伙倒先惦记着溜出去野了?”
他嘴上说着“小家伙”,话里却半分责备也无,反倒朝外挥挥手,如寻常人家的长辈驱赶急着出门的孩子,
“去!去吧!跟你的兄弟伙们自在去!只是记着!明日大校阅,别在场上给朕晃神趴窝就成!”
“谢舅舅!”
金曦眼睛一亮,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那声回应响亮又欢快,透着得到许可的雀跃,哪还像个将军?完全是个心愿得偿的少年郎,他甚至不等话音落稳,便已从席上弹了起来!
这一起身利落潇洒,带着的风把袍袖都飞得扬了一下,袖摆不客气地扫过了桌角那只刚刚放下的素瓷酒碗——
“叮咛咣啷!”
酒碗被袍袖摆得在光滑案面上滴溜溜打了几个惊心动魄的转儿!所幸内侍眼疾手快,一把托住,才免了粉身碎骨的命运。
这动静引得严肃的左将军韩啸都微蹙了眉头,右将军上官翊更是险些呛了一口酒。
“哎呀!”
金曦自己也吓了一跳似的,回首看着那旋转的酒碗,脸上露出闯了小祸的赧然神情。
“你这冒失小子!”
赵衍笑骂了一句,眼中无半分恼意,只有满满的宠溺。
金曦朝着赵衍飞快地做了个孩子气得讨饶鬼脸,又朝上官翊、韩啸方向歉意地飞快一拱手算作赔礼,便不再耽搁,像一头终于被放出围栏的小白犬,脚步轻快地转身就走!
帐帘被他的背影“唰啦”一下掀开道缝隙,清冽夜风瞬间涌入,烛火也随之欢快地摇曳舞动,那束银发在灯火中流转着淡淡光华。
“……”
赵衍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身影,看着他消失在帐外深邃的夜色里,半晌才回眸。
唇边笑意温柔得如初融春雪,他提起酒壶,让内侍为上官翊和韩啸斟上新的佳酿,深深喟叹一声:
“这孩子啊……这小魔星的脾性、这份爽脆的海量……真真是……像透了他娘亲了!”
………
此处是寻常营区一隅,篝火在旷野劲风中猛烈摇曳舞蹈,柴薪噼啪作响,炸开的细小火星如微缩的金萤火,倏忽升腾,瞬间隐没于深邃墨蓝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