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知道上官翊和背后指派他的舅舅的用意,可这种被当作易碎瓷器般层层包裹的感觉,实在太过憋屈。
他抬眼,狠狠瞪了瞪那辆“奔雷车”高耸的轮子,仿佛要将它瞪矮几分。
“哼!”
金曦少年心性,愤愤地一跺脚,不再与上官翊多费唇舌。
他转身走向一旁正悠闲啃着地上草芽的夜半,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干净漂亮。
坐稳后,他回头,用马鞭指了指那巨大的车轮,清晰宣告道:
“等我长过这个轮子了,看你们还怎么拦我!”
说罢,无需他催促,通人性的夜半早已竖起耳朵,知道小主人这是要往左军马厩的方向去。
一想到那位总会给自己带来鲜嫩草尖和温柔抚摸的“小南瓜”,夜半顿时来了精神,不待金曦夹紧马腹,便欢快地打了一个响鼻,四蹄撒开,离弦之箭般朝着熟悉的方向轻快地小跑起来,马尾在风中甩出愉悦弧度。
上官翊站在原地,望着那一人一马迅速远去的背影,少年的银白发丝在阳光下划出流畅线条。
他脸上那副“遗憾”的狡黠的神色慢慢褪-去,化为一片深沉的怜惜忧虑。
他缓缓抬起手,朝着金曦消失的方向挥了挥,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一定一定,世子。”
直到那身影彻底融入远方,上官翊才放下手,转身,目光再次落在那高大的“奔雷车”车轮上,眉头深深锁起。
他粗糙手指摩挲着腰间刀柄,在心中默默叹道:
世子啊……您可千万,要长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这北疆的风雪,这战场的刀光……
末将,是真希望您能永远不必去亲身丈量啊。
……
几道斜金光束楔入马厩顶棚的缝隙,切割开浮尘弥漫的半晦空间,细细光柱里,草芥微尘无声旋舞。
南宫月正低眉垂首,蹲在夜半的食槽边。
那双覆着薄茧的手灵巧异常,捻着刚采回、犹带露珠儿的柔嫩草芽,一层层编织夹裹进宽厚鲜韧的大叶里,塑成巴掌大小、散发着浓郁清香的“草饼”。
夜半早等得心焦,一颗乌缎子似的头颅焦躁地挨蹭着南宫月手臂,灼热鼻息喷在少年腕侧,湿漉的大眼里,馋涎几乎要破眶而出。
南宫月被它蹭出一串低笑,眼角眉梢都浸了暖意,将第一个做好的草饼递到它嘴边:
“喏,小馋鬼。”
夜半欢嘶一声,立刻大块朵颐,翠绿汁液顺着嘴角滴挂,尾鬃甩得旋风阵阵。
他起身,拿起另一个同样饱满草香的饼子,走向拴在稍远处的玉兰柱。
那里,独立着一匹身披月华般皎洁、四蹄如染重墨的神骏白马——左将军的宝驹“乌啼”。
乌啼性子沉静雍容,见南宫月持香草而来,优雅地垂颈,鼻翼轻蹭少年手掌,待他摊开掌心,才斯文地叼起那团翠绿,从容咀嚼。
南宫月伸手轻抚它滑如冰缎的颈侧,温声道:
“多吃些,乌啼。长壮了蹄子,将军杀敌时才更添三分锐气。”
白马似懂人言,停下咀嚼,抬起温润如水的眼眸望向他片刻,竟微微偏过头,柔软脸颊亲昵地轻轻在南宫月汗涔涔的脸庞上蹭了一下。
恰在此时,“噗通”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被泄愤似的狠狠丢在柔软的干草堆上。
紧接着,浓浓火药味的响亮嗓音惊雷般在这暖融的马厩角落炸开:
“呸!上官叔他简直是耍赖!就是看我年纪小好欺负!!!”
金曦整个人如一股裹挟着雷电闯进来的飓风,气冲冲地直扑到角落里那堆蓬松干草垛里。
那束平日束得精神的银白马尾此刻随着他怒气冲冲的动作甩荡起来,活像炸了毛的狗尾巴。
他抬起脚,发泄似的猛地踹了一下厚实的草垛,踹得干草簌簌抖落灰尘:
“我都跟那运、水、车的轮子!比划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