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再来!”
赵宸也被激起了好胜心,棋逢对手的兴奋下眼中锐光一闪,手中镔铁长剑一振,再次揉身而上。
这一次,他的剑势少了几分最初的试探,多了几分认真凝重,显然已将金曦视为值得全力以赴的对手。
两道身影,一玄一青,一沉稳一灵动,再次没入漫天席卷的桃花雨中。
剑光搅动花海,金石交鸣之声与长命锁的叮咚脆响、少年清亮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慵懒春日,为这宫苑深处,平添了几分鲜活锐利。
赵宸越战越是心惊,也越战越是畅快。
他心中那份因身份天赋而来的隐隐骄矜,在金曦那浑然天成、充满生命力的剑意面前,竟被悄然拂去尘埃,露出对真正“强者”的尊重。
这个满头华发、笑容明澈的表弟,不知不觉间,已在他心中占据了不同于其他兄弟子侄的特殊位置。
金曦与赵宸正斗到酣处,一式堪堪化去赵宸凌厉的直刺,银发随着旋身划出耀目光弧,额间青玉与颈下银锁反射细碎阳光。
他正欲借势反击,耳廓却微微一动。
并非风声,也非鸟鸣。
是隔着那一道蜿蜒朱漆游廊、掩映在重重花木之后,御书房方向隐约飘来的声响。
那声音因距离而模糊,却因说话者难以抑制的情绪,穿透了宁谧春日。
是舅舅赵衍的声音。
但绝非平日里对着他时的温和宠溺,也非朝堂上那种沉静威压的帝王之音。
那声音里压着一团火,是勃然的怒气,这怒气之下,又翻涌着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属于“舅舅”的惊惶怨怼,两种情绪撕扯着,让那惯常平稳的声线绷紧发颤,字句砸出:
“……那几个老家伙!今日廷议,又给朕提什么‘永安侯家的传统’!”
赵衍声音陡然拔高,尖锐讽刺道,
“说什么依着祖制,曦儿年满十二,就该去边军历练!搬出逸羡十一岁便随军巡边的旧例来堵朕的嘴!”
紧接着,是瓷器与硬物重重磕碰的闷响,似是将茶盏或镇纸惯在了案上。
“是!那是他金家的传统!朕知道!”
赵衍声音因激动而断续,喘息可闻,
“可他们睁开眼看看!逸羡当年是什么时候?是幽州尚在、长城稳固、北狄不敢轻易叩关的太平年月!那是历练,是镀金!现在呢?啊?!”
质问如刀,劈开空气。
“宣城!宣城外面不到三百里,就有北狄的游骑日夜逡巡!边线如今就跟纸糊的似的,今日不知明日事!现在让曦儿去?这哪是什么狗屁传统历练?这分明是……”
赵衍声音猛地一窒,再出口时,已是压抑不住的近乎痛楚的低吼,
“……这分明是要把逸羡和欧阳这唯一骨血往那鬼门关里推!是要让朕眼睁睁看着,永安侯这一脉……绝后!”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搅着血丝般的嘶哑,仿佛用尽了气力,又重重砸回一片沉默里。
之后,便是冯敬那特有的温钝谨慎的劝慰声调,嗡嗡嘤嘤,如试图安抚暴怒雄狮的絮语,音量压得极低,具体字句已听不真切,只余下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桃树下,剑风早已停歇。
纷扬花瓣失去了剑气牵引,茫然飘落,簌簌地沾满两个凝立不动的少年肩头。
赵宸率先收剑,他眉峰蹙起,目光锐利地投向游廊方向,又迅速转向身前的金曦。
他听得清楚,也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
朝中那些以“祖制”“传统”为名的压力,他并非全然无知。
只是没想到,会以如此尖锐直白的方式,在这个午后,猝不及防地闯入这片本属于剑与花的天地。
他看向金曦。
金曦依旧保持着微微侧耳倾听的姿态,背脊挺直,手握青锋,那总是盛满笑意的专注桃花眼,此刻骤然掠过浓重云影,里面清晰地映出了了然锐光——
那是属于“金逸羡与赵元和之子”本能般对恶意与算计的敏锐感知。
然而,这复杂眸光只存在了短暂一瞬。
就在赵宸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或至少流露出更多情绪时,金曦已然转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