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皱了皱眉。
不是因为他多么高尚,而是因为这念头一方面很现实,一方面又带着某种他不愿细想的酸。
现实在于,太多故事都是这么开始的。
一个出身普通、长得可爱、又肯干的年轻女孩,在大城市遇到赏识她的男人,被提拔,被照顾,被给远超同龄人的好处。
谁能保证那里面没有别的意思?
可酸也是真的。
因为那是铃。
是他的妹妹。
是他守着这家破店、熬着日子也想供出去的人。
她该是去看更大的世界,去靠自己活得体面,不是被某个男人轻轻一招手就收进怀里,当成有空就带出来买买东西、哄一哄的小姑娘。
“哥?你怎么不说话呀?”
屏幕那头,铃停在一家店门口,重新把镜头转回自己脸上。
她大概是走了一阵,脸颊有点微微的红,唇也亮亮的,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被宠爱和被照顾之后不自觉生出来的松弛感。
哲回过神来,扯出一个还算自然的表情。
“没什么,就是看你买这么多,怕你拎不动。”
“有人帮我拿啦。”
铃笑眯眯地回,语气轻飘飘的,像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句话一出口,哲心里那根刺顿时又扎深了一点。
有人帮她拿。
谁?
那个秘书?
还是那个老板也在附近?
他几乎想立刻问清楚,可话到嘴边又咽住了。
因为屏幕里的铃明显正开心,他若这时候像盘问似地追着问,只会显得又小气又没见识,像个守着旧店见不得妹妹过好日子的窝囊哥哥。
于是他只是低低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柜台边缘那一小块磨损的木头。
屏幕里,铃还在继续给他拍。
拍商场里的甜品店,拍新买的衣服,拍橱窗里的高跟鞋,拍人来人往的大城市周末。
她像一只刚刚飞出旧笼子的鸟,哪怕还没飞得很高,也已经被外面的光和彩色玻璃晃得眼睛发亮,忍不住把这些都分享给曾经和自己困在同一个旧世界里的哥哥看。
哲看着她,忽然生出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像是她已经在往前走了。
而他还在原地,坐在这家又旧又窄的音像店里,守着货架,守着灰,守着自己越来越不值钱的人生。
手机屏幕像一扇小窗,窗里是铃的现在,亮,热闹,有人照顾,有人欣赏,有奖金,有商场,有新衣服;窗外则是他的现实,逼仄,陈旧,空气里有发潮纸盒的味道,店里安静得连钟表走针声都显得清楚。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忽然觉得口腔有些发干。
那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更像在担心什么。
是担心妹妹真的被某个男人养了?
还是担心,自己已经慢得再也追不上她的人生?
傍晚像一层被人慢慢拧暗的旧丝绸,沿着小镇低矮的屋檐一点点垂下来。
音像店门外那条街原本就不热闹,等天色沉到这个时候,连稀薄的人声都散了,只剩偶尔一辆电动车哗啦驶过去,带起一阵凉而寡淡的风。
哲坐在柜台后,手机还立在收银机边,屏幕上最后映着铃那张笑得很亮的脸。
这场视频通话已经持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