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说出来,几乎等于默认了整件事最荒唐的核心:分析员确实有个从未听说过的哥哥;那个哥哥确实死了;他的庞大遗产现在也确实指定由分析员来接手;而眼前这位卡米利安女士,也确实是被送来协助处理这一切的人。
分析员一时没说话。
他脑子里并不是全然空白,恰恰相反,是信息太多,反而一层压着一层。
父亲、异母兄长、巨额遗产、真假难辨的家族脉络、普瑞赛斯那种“并不意外”的态度,还有这封信上让人根本没法轻易否定的权威感,全都搅在一起,让事情彻底从一场可能的诈骗,变成了某种更大的、早就存在于他生活边缘却从未被揭开的现实。
而最关键的是,普瑞赛斯的反应。
如果她真的认为这是骗局,那么她绝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会笑。
会演。
会像以前无数次处理麻烦人和脏事那样,把姿态放得轻巧又漂亮,一边安抚这位哭得梨花带雨的“嫂子”,一边不动声色地把她绕进自己设好的套里,最后连骨头带皮一起看透,看她背后到底是谁、图什么、值不值得留下。
她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可她没有。
她脸上的神情从刚才到现在始终都很严肃,甚至称得上慎重。
她不是在看一个送上门的乐子,也不是在看一个自以为聪明的骗子,而像是在面对某种虽然麻烦、虽然突然、却确实存在且必须正视的“家事”。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并不是毫无准备。
或者更准确一点说——她对这种事,并不意外。
分析员想到这里,抬头看她的目光也变了些。
不再只是单纯的求证,而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过去对“父亲”这个人的了解,很可能浅得可怜。
甚至连母亲和父亲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还有多少像秦彻这样被藏在阴影中的血脉和旧账,都远不是他以为的那个版本。
卡米利安哭到这时,气息终于稍微顺了一些。
她从分析员怀里抬起脸,眼角和鼻尖都泛着红,棕金色卷发贴在颊边,让她那种成熟干练的美一下被软化了不少。
她看起来很会处理事务,也很习惯掌控局面,可偏偏此刻,像一夜之间失去了丈夫、靠山、立足之地和人生路线的女人,只能把所有希望都压到眼前这个比她年轻许多的男人身上。
“我知道,这很突然……”
她嗓子有些哑,手还轻轻抓着分析员的浴巾边角,像生怕他一个转身就把她丢出去。
“可我带来的资料都是真的,后面还有完整的遗产清单、法务交接、资产托管协议和你哥哥生前的安排。你如果不放心,可以一项一项看,我都能陪你核对。”
她说到“你哥哥”三个字时,声音还是会轻微发颤。
不知是真情,还是这几天已经把这个身份演练到足够自然。
“我现在……真的只剩下把这些东西交到你手里这件事了。”
清晨的套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连窗帘边漏进来的风声都显得细。
夜里那些潮热、喘息、水声、肉体碰撞后的余温还残留在空气里,可眼前这幅场景却被另一种情绪覆盖了——一个刚失去丈夫的女人,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死死依附在分析员怀里,连肩膀都还在轻轻发抖。
分析员依旧抱着卡米利安。
他其实已经有些不自在了。
不是反感,也不是嫌弃,而是她抱得太紧,太实,像整个人都贴上来,把自己最后那点支撑体面的力气都系在他身上。
他想稍微松开一点,给彼此留点空间,可当他低头看见卡米利安红透的眼角、被泪水打湿的睫毛,还有那种因为崩溃而变得格外柔弱的神情时,这个动作到底还是没做出来。
因为很显然,她现在真的需要一个依靠。
虽然只是同父异母的小叔子,虽然两人在今天之前甚至从未见过面,可在她此刻所能抓住的关系里,分析员已经成了唯一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扑进怀里哭的人。
普瑞赛斯和秦彻没有亲缘关系,在这个身份逻辑里,她终究是外人。
卡芙卡和陶更不必说,她们只是站在这间房里的旁观者与同盟者,和卡米利安没有半分私人纽带。
所以她只能扑在分析员怀里,在这里脆弱,在这里掉眼泪,在这里把自己扮演成一个失去丈夫后只能向夫家最后一点血脉求助的寡妇。
分析员倒没什么龌龊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