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员抬头看了她一眼。
母子俩面对面坐下,谁都没有先开口。
筷子碰到碗边的声音格外清晰,咀嚼声也被刻意压得很轻,整张餐桌笼罩着一种近乎沉闷的安静。
分析员闷头扒饭,普瑞赛斯吃得也慢,却始终没怎么抬眼看他。
吃到一半的时候,分析员的目光终于不动声色地移到了餐桌一角。
普瑞赛斯手边,水杯旁边,放着一个很小的白色药瓶——没有任何标签,没有包装,连瓶身的材质都看不出是药店常见的那种,而更像是某种定制或专用容器。
它就那么随意地搁在那里,仿佛已经习惯了每天在这个时间点、这个位置、被这只手拿起来,拧开,倒药,吞下,再放下。
分析员咽下嘴里那口没什么味道的糙米饭,终于开口了。
“妈,你吃的这个是什么啊?”
他的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像一个儿子无意间瞥见母亲吃药,顺口问一句的程度,既不紧张,也不刻意,连目光都是随意扫过去的那种。
普瑞赛斯连头都没抬。
“美容养颜的,你别管。”
太干脆了。
干脆到几乎像是提前准备好、等着这句话来的一般。
分析员心里咯噔一下,却没有继续追问同一个方向,而是换了个角度,把声音放得更低些,也放得更柔些,像小时候偶尔会在深夜等她回家时那样,带着一点笨拙的、不太会表达的关心。
“不是,妈,你别吓唬我。我都不知道你常年吃药——你身体哪儿不舒服直接告诉我就行,别让我因为乱想而担心行不行?”
这一句倒是真心的。
不管他怕不怕她,不管她怎么管他、压他、安排他,这人终究是他亲妈。
一个二十出头的大男生,再混账也不会真想看着自己母亲常年靠药维持却什么都不说。
哪怕那药真的只是美容的,常年吃也够让他不安了。
普瑞赛斯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她眉头微微拧起,语气里多了一丝并不掩饰的恼火。
“都说了我没事。美容药而已——你赶紧吃饭,吃完之后洗澡睡觉,别管那么多。”
她还是不肯松口。
连这种时刻,她的态度也依旧是硬的、冷的、高效的,像在处理一个不需要花费太多精力就能驳回的杂项问询。
那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个”的不耐烦,仿佛分析员刚才那一番真心的担忧在她看来不过是多余的情绪波动,是没有必要的变量,是应该被迅速闭合的指令回路。
分析员抿了抿嘴,没再多说。
他不是不想继续追问,而是知道再问也没用。普瑞赛斯对他展现出来的脆弱从来都是有限度的,而这个限度远在他的关心够不到的地方。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闷头吃饭,把筷子捏得比方才紧了一点。
可心里那个原本还带着几分犹豫的想法,却在这一刻彻底定了下来。
普瑞赛斯越是这么戒备,越是这么不肯让他靠近“药”这件事,就越说明那药绝不可能只是什么无伤大雅的美容保健品——而与此同时,她的状态又确实太稳了。
那种稳不是消耗型、硬撑型的稳,而是常年维持、没有明显衰退迹象的稳。
这意味着那个药大概率真的不是用来救命的重症药,而是某种辅助性的、控制性的、或者压制性的药物。
就算断了,她也不会死。
但一定会不舒服。
卡芙卡的判断八九不离十。
只要她不舒服,只要她身体出现了一点让她不得不把注意力从儿子身上暂时移开的空隙,哪怕只是半天,几个小时——那分析员就有机会从这个被亲妈全面接管的密不透风的环境里逃出来。
他目光又往那个白色小药瓶上飞快地扫了一眼。
这一次不是好奇,不是担忧,而是带着明确目的的观察。
药瓶不大,瓶身干净,没有贴任何说明标签,瓶盖是普通的旋开式,不是那种带儿童锁的安全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