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既毕,婆子们便教导江行女子礼仪,免得一眼就穿帮。屈膝福身、缓步挪步,到垂眸颔首的温婉姿态,江行学得浑身别扭。女子礼数条条框框,拘束繁冗,步步皆是规矩,心中暗自感慨,做世间女子,果然远比闯荡江湖为难。
吉时一至,诸事齐备。
江行被盖上红盖头,让人小心翼翼搀扶着,弯腰坐入雕花花轿之中。轿身红绸垂落,将外界光景尽数隔绝。
殷落尘伪装成柳家远道赴宴的亲戚,随行于花轿侧旁。柳家兄长走在最前引路,身后数名家仆挑着箱笼嫁妆,浩浩荡荡朝着黑风山行去。
队伍穿街过市,引来镇上无数百姓驻足围观,街边窃窃私语此起彼伏,声声入耳。人人皆叹柳家命运多舛,好好一位温婉闺秀,竟要被迫送入匪窝做压寨夫人,一生清白尽毁,实在可惜可叹。
也有人眼尖,发现花轿队伍里除了新娘子是“女子”,其余全是男子,指指点点说这送亲的怎么连个婆子丫鬟都没有,只是事态棘手,无人敢多言深究。
一路出了镇子,前路渐趋荒僻,离黑风山愈发近了。
花轿一路颠簸摇晃,密不透风的轿内又闷又热,嫁衣紧紧箍着身躯,勒得人呼吸不畅。江行端坐其中,百无聊赖,只觉这段山路漫长无尽,难熬至极。
他耐不住沉闷,抬手撩开一丝轿帘,又随手掀开厚重的红盖头。清风顺着缝隙涌入,稍稍驱散闷热。他微微偏头,视线穿过帘缝,恰好能看见身侧随行的殷落尘,只能望见一截紧致利落的下颌。
江行压低声音,懒懒问道:“还有多久?闷得人快要乏了,实在无聊。”
殷落尘低头看他,只看见红盖头底下半张脸一晃又缩回去,“再忍片刻,不多时便到山脚下了。”
“又闷又挤,这身嫁衣勒得浑身难受。”江行小声抱怨。
闻言,殷落尘微微抬手,自袖中摸出一方小包,顺着轿帘缝隙递了进来。指尖白皙修长,骨相清隽,在绯红轿绸映衬下,愈发温润如玉。
江行伸手接过,好奇低语:“这是什么?”
“蜜饯果脯。”
江行拆开纸包,捏起一颗杏仁放入口中,入口酸涩,眉眼瞬间蹙起,连忙吐舌:“怎么这般酸?”
殷落尘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揶揄:“昨日你吃馄饨,倒那么多醋,我还以为你偏爱酸口。”
江行瞬间听出他的戏谑,心头微恼,干脆将整包蜜饯递回帘外,赌气般道:“你自己留着吃,酸得要死,留着折磨你自己。”
殷落尘顺势接过,转瞬又换了一方纸包递入轿中。
“又是什么?酸的不吃。”
“桂花糕。”
江行拆开一看,桂花糕色泽温润,香气清甜,顿时眉眼舒展,小口小口吃了起来,嘴里含糊评价:“这才对,我不要吃酸的。”
殷落尘轻声应道:“我知晓。”
“那你方才还故意拿酸的逗我!”江行嚼着糕点,忽然想起旧事,忍不住细数旧账:“我总算想起来了,我们刚认识那会,有日清晨,你给我的野果子,也是又酸又涩,难吃得很。”
“那时候不知道。”殷落尘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进来,顿了顿,“后来就知道了。”
两人隔着一帘红绸,低声闲谈,漫漫长路的枯燥烦闷尽数消解。
花轿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着,不多时,已行至黑风山山脚。
远远便见山道入口处立着数名匪众,为首一人身形魁梧壮硕,满脸横肉,络腮胡浓密杂乱,肌肤黝黑粗糙,一身短打劲装沾满尘土,腰间挎着一柄阔背砍刀,刀身寒光凛冽,正是黑风寨大当家。
大当家见花轿行至,眼中顿时亮起精光,大步匆匆迎上,粗声喝道:“轿中便是柳家送来的娘子?”
柳家兄长压下心慌,拱手沉声道:“正是舍妹。余下五百两赎银尽在此处,还请大当家清点,速速放归家父。”
说罢,他侧身示意家仆打开银箱,白花花的银两整齐排布,熠熠生辉。
可大当家一双眼珠子死死黏在花轿之上,满心都是新来的貌美新娘,哪里有心思清点银两,大手一挥,粗蛮道:“无需点验!抬上山去便是,量你柳家也不敢在我黑风寨耍花样!”
言罢他便要伸手去掀轿帘,一睹新娘容貌。
殷落尘骤然上前,稳稳拦住他的动作,他神色淡然,语气不卑不亢:“婚嫁自有规矩,未拜天地、未入洞房,新娘盖头不可提前掀开,还请大当家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