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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回 单骑闯关风雪急孤身赠刀边城寒（第1页）

一

话说顾小满自德胜门出，天便飘起雪来。及至郊野，雪却密了，纷纷扬扬，天地间一片混沌。

她裹紧那件邓起宗赠的羊皮袄，又将汤显祖托付的两柄古刀往怀里掖了掖。马是赁的枣红矮马，掌柜拍着马颈说：“这畜生平顺，认得上宣府的路，姑娘放心。”

官道上的雪被过往车马碾实，冻成一道灰白色的冰带，蜿蜒伸向北方。

过了榆河驿，雪紧风急，如刀刮面。顾小满将围巾扯到眼下，天地间只剩茫茫雪原与灰暗山影，分不清天与地的边界，也辨不明来路与归途。

不知驰了多久，前方豁现雄关。

居庸关。青石城墙巍峨如铁铸，垛口积雪堆叠，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冷白。

关门洞开，守卒裹着厚重的棉甲，见有单骑而来，一卒上前，草草验过路引，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闷声道：“前头雪大，姑娘该当心。最好结伴与商队结伴。”

顾小满道了谢，催马入关。

二

甫一过关，景象骤变。

比风雪更先撞入视野的，是左侧山脊上那一道蜿蜒起伏的巨影。

长城。

这道闻名于后世、此刻却真真切切横亘在眼前的庞然造物，盘踞在苍黄山峦之巅，沉默地镇守着身后的山河。

坐骑不安地顿了顿蹄，喷着白气，似也被这肃杀气象所慑。顾小满勒住缰绳，仰头望着这道屏障。

风卷着雪粒拍在脸上刺疼。

这就是大明的长城，比现代所见，萧杀许多。

她忽然有些恍惚。

穿过居庸关，便是塞外了。

远远望见一队骆驼，约莫二三十峰，驮着高高的毛皮捆子，慢悠悠南行。驼铃叮当，在雪原上荡出清寂的回响。

赶驼的是个蒙古汉子，脸庞红褐如枣，裹着厚重的光板老羊皮袍。看见顾小满单骑而来，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奶茶染成褐色的牙，用生硬的汉语朝北边指了指：“互市！马市开啦！”

隆庆五年俺答封贡之后，边镇互市渐成常态。官市之外，民间的私市也渐生热闹。顾小满勒马驻足，望着那汉子憨厚的笑脸，忽然想起张居正书房里那些题本上的字句。

“开市互易，商民辐辏，各取所需，边陲以宁。”

当时只觉得是官样文章，如今她却瞧见了他笔下的真正的边关。

她超远处望去，几个蒙古人的毡帐前摆着待售的马匹、羊毛、皮子……。汉人商贩不多，都裹得严严实实，袖着手，与对方连比带划地讨价还价，冻红的脸颊上却都带着笑。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老汉，守着几口乌沉沉的大铁锅。

一个蒙古妇人蹲在锅前，头上包着厚厚的毛毡帽。老汉伸出五指。妇人摇头，竖起三指。老汉沉吟片刻，收回一指。

妇人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张鞣制好的羊皮，抖开，皮毛在雪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老汉接过，凑到眼前细细检视皮子成色，摸了摸厚度，点了点头。妇人脸上绽开笑容，将铁锅顶在头上，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去。

其后土木驿、鸡鸣驿，雪渐渐停了。她又在路上遇见几拨往南的商队，有汉人，也有蒙古人，都行色匆匆，见了面互相点头致意，又各自赶路。

顾小满忽然有些喜欢这里了。

四

第五日，十一月初九晌午，宣府镇的城墙穿透雪幕，轰然撞入眼帘。

她在城门不远处勒马，仰头望了许久。城墙上刷着的白灰年深日久，灰皮剥落，露出底下青砖的本来颜色，刻满着烽火狼烟。

直到守卒上前催促，她才恍然回神，策马入城。

城内景象又与城外不同。街道呈十字形布局，钟楼、鼓楼、南门拱极楼沿中轴线一字排开，街巷两侧商铺林立，幌子在风里摇晃。官店与民宅交错，酒旗茶招，饭铺客栈，皮货行，铁匠铺，药局……应有尽有。

行人多着厚实棉袄，腰间多别短刃，眉宇间带着边地经年风霜磨砺出的沉毅与警惕，步履匆匆，少有闲逛者。

顾小满在街边问一巡城兵卒：“谭大司马行辕何在？”

兵卒打量她一眼，指城北方向：“过两个街口，最大的院子，门前有石狮子的便是。”

城北行辕的守门军士共四人，按刀而立，见顾小满这身不速之客的装，目光顿时警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