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看看,那位‘最有人性的天才’,在赶走那个‘蠢货’后,到底做了什么。”
投影画面亮起。
办公室里只剩下黑塔本人。
她背对镜头站了很久,肩膀的起伏从剧烈渐渐平复。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转过身,走回操作台。
那张脸上的铁青色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亮光。
她的手指在全息键盘上飞快敲击,代码与数据流如瀑布般展开。音频捕捉到了她低不可闻的喃喃自语:
“常数面板的连锁崩溃反应……我之前从未考虑过这个角度。如果在III。型模拟中引入微量的混沌变量,让常数在极小范围内波动,那么……”
她顿住,眼睛越来越亮。
“不对,不是‘极小范围’,应该是‘非线性递增’。这个蠢货无意中触发的崩溃模式,恰好暴露了宇宙基础架构在面对突变时的容错缺陷。如果我能重现这个过程,加以控制……”
她猛地转身,打开另一座工作台,开始疯狂地调取备份数据、重建崩溃前的模拟环境、标注关键节点。
那种专注的状态,就像是一个猎人发现了猎物留下的新鲜足迹。
那一夜,办公室的灯火未熄。
黑塔在各种设备间穿梭,有时在空中手绘复杂的拓扑结构图,有时对着全息投影碎碎念,有时又突然停下,陷入长达十几分钟的沉思。
她忘了时间,忘了疲劳,甚至没察觉到瑞德在门外放下的那盘冷掉的饼。
直到第二天八点整,办公室的时钟发出轻微的提示音——那是她设定的“保养提醒”。
黑塔像从狂热梦境中惊醒,猛地抬起头。
她愣了几秒,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因为长时间操作界面已微微发红,指甲边缘甚至渗出了一点血迹。
“……糟了。”
她匆匆保存所有数据,关闭大部分投影,逃也似地冲出办公室。路过门口时,她的余光扫到了那盘饼,脚步微顿,但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毕竟,保养皮肤的优先级,这一刻超过了世间所有事项。
她可是“宇宙最最最美丽的天才”,没有之一。
———
投影画面至此终结。
阮·梅盯着那个定格的画面——黑塔匆忙离去的背影,以及被遗忘在门口那盘冷却的饼——久久无言。
“所以,她根本不是真的生气。”阮·梅的声音里裹挟着一丝难掩的震动,“或者说,她确实动怒了,但那种情绪……更多源于那个‘蠢货’差点在她眼皮底下碎裂的惊悸。而一旦人被驱逐,她便立刻将满腔心力,全数倾注到了那个‘意外’所暴露出的研究价值上。”
螺丝钴姆的机械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两下,“笃、笃”,金属的回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更精准的定义是:她被吓到了。”他平稳的电子音里透出一种近乎洞悉人性的笃定,“监控数据显示,在她把瑞德从模拟宇宙强行剥离的那一刹那,她的心率飙升至每分钟132次。以她的生理而言,这种心跳速率只可能出现在极度紧张或……恐惧的状态下。”
“她怕他死在里面。”
这句话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盘旋,像是一记重锤沉沉砸在看不见的钟体上。
阮·梅低头,重新摩挲那本日记。
指尖掠过几页空白,那些记录了瑞德因惶恐、自责而僵滞不前的日子。
“一个在虚拟深渊里差点崩成碎片的‘蠢货’,和一个熬过整夜、为新发现而神魂颠倒的天才。”她轻声说,“他们互为盲区。他以为自己闯下弥天大祸,她却在为他无意间炸开的迷宫裂隙而狂喜。”
螺丝钴姆调出下一段监控——时间跳转到第三天:
【音频记录-主控层办公室-模拟宇宙事故后第三日-时间戳:09:14】
画面里,瑞德端着托盘,上面是新做的早餐。他在门口踌躇良久,终于按下了门铃。
门应声滑开。
黑塔站在门内。此时的她脸色光润,那夜的疲惫与血丝已荡然无存。她审视着瑞德,又看向托盘,沉默数秒。
“进来。”
瑞德战战兢兢地迈入,放下托盘,转身欲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