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河北某县,杨树沟村。
村支书老杨披著件破军大衣,蹲在村口的石碾子上抽菸。脚边已经扔了四五个菸头,都是自己卷的旱菸,呛得很。
他在等人。等一个据说“很有本事”的北京来的专家。
“扯淡。”老杨吐了口唾沫,“北京的大专家能来咱这穷山沟?八成又是哪个领导的亲戚下来镀金的,转一圈,吃顿饭,拍几张照片,回去写篇报告完事。”
这种事他见多了。改革开放是好,上头政策一波波下来,说要扶持乡镇企业。可扶持来扶持去,钱没见著,技术没见著,光见著下来“指导工作”的人了。
“支书,来了!”村会计小跑著过来,指著远处土路。
老杨眯眼看去。尘土飞扬中,一辆破吉普车顛簸著开过来,车身上泥点子糊得都快看不出顏色了。
车在村口停下。车门打开,先跳下来个年轻人,二十多岁,戴著眼镜,文质彬彬的。接著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著件半旧的呢子大衣,脚上的皮鞋沾满了土。
“杨书记吧?”中年人伸出手,笑容很温和,“我是王恪,这位是李工,李明远。”
老杨愣了下,赶紧在裤子上擦擦手,握上去:“王……王专家?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手很暖和,握得有力,不像有些领导那样软绵绵的。
“叫王工就行。”王恪笑道,“我们来看看咱们村的麵条厂。”
“啊,好,好。”老杨有些侷促,“就是……厂子条件差,您別笑话。”
“差才需要我们嘛。”王恪说,“走,去看看。”
麵条厂在村东头,原先是生產队的大仓库改的。一走进去,麵粉的粉尘扑面而来,几个女工正用手工和面,大木盆,粗木棍,一下下捣著。另一边,两个男工在压面,也是手工的木头机器,吱吱呀呀响。
“一天能做多少?”王恪问。
“运气好……百十来斤吧。”老杨搓著手,“都是卖给附近几个村的,挣不了几个钱。想多生產,人手不够,机器……买不起。”
王恪在厂里转了一圈,问得很细:麵粉从哪来,水从哪取,怎么晾乾,怎么包装。老杨一一回答,心里却越来越没底——这专家问得也太细了,不像走过场的。
看完厂子,王恪又让老杨带他在村里转转。看了麦田,看了水井,看了村里唯一的一台拖拉机——还是六十年代的老东方红,早就该报废了,硬是修修补补用到现在。
中午在老杨家吃饭。老杨媳妇做了手擀麵,炒了鸡蛋,切了盘自家醃的咸菜。这在村里算是顶好的招待了。
“王工,您別嫌弃。”老杨不好意思,“村里就这条件……”
“挺好。”王恪端起碗就吃,“这麵筋道,比北京的好吃。”
吃了一半,王恪放下碗:“杨书记,你们这麵条厂,想不想扩大?”
老杨苦笑:“想啊,做梦都想。可……”
“缺三样东西。”王恪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钱。第二,技术。第三,销路。”
老杨点头。
“钱,我可以帮你们申请无息贷款,最多五万块,够不够?”
老杨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地上:“五……五万?”
“嫌少?”
“不是不是!是……是太多了!”老杨激动得站起来,“五万块,能把整个厂子翻新三遍!”
“那就好。”王恪笑笑,“技术,我带来了一份小型麵条生產线的图纸,適合咱们农村用。李工就是来帮你们建这条线的。”
旁边的李工推推眼镜,从包里拿出几张图纸:“这是和面机,这是压面机,这是切面机。都不复杂,大部分零件咱们县机械厂就能加工。”
老杨凑过去看,图纸画得很清楚,连螺丝尺寸都標出来了。
“至於销路……”王恪喝了口麵汤,“北京有几个单位的食堂,我可以牵线,让他们从你们这採购。但前提是质量要稳定,卫生要达標。”
老杨呆住了。这哪是专家,这是活菩萨啊!
“王工,您……您为啥帮我们?”老杨憋了半天,问出这句话。
王恪看著他,又看看屋里简陋的陈设:“杨书记,你信不信,中国將来要富强,不能光靠北京上海那几个大城市,得靠千千万万个杨树沟这样的村子都富起来。”
“我们村……能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