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坐在沙发上,看着母亲把那件袖口脱线的毛衣摊在膝头穿针引线。方敏补毛衣的时候手腕翻得很灵巧,和她打算盘、刮鱼鳞、在旧日历背面记账时同一个手势。她说咱们这样的人家的闺女,不怕找不到男人,就怕找到不合适还硬凑合。
开春返校后林见微和苏晚约了一次饭。苏晚已经正式入职宠物医院,穿着白大褂,口袋上印着一个粉色的猫爪图案。她一见到林见微就拉着她的手说“你瘦了瘦了好多”,然后往她碗里夹了整整一盘烤肉。
苏晚说她最近被调到了猫专科,每天都在给各种猫打疫苗。“有一只橘猫特别凶,打完针还在我手上挠了三道印。不过它挠完之后又蹭我的腿,大概是在道歉。”她把手伸出来给林见微看,手腕上果然有三道淡红色的抓痕。林见微说那你为什么还干这行,苏晚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每只猫都有自己的脾气,有的人不理解就嫌弃它们,但只要你愿意花时间观察,就会发现它们只是在用自己习惯的方式表达。“对了你和周庭深最近怎么样。”
林见微夹了一块烤肉,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他说该考虑下一步了。”
苏晚的筷子停在半空。“什么叫该考虑下一步。他求婚了?”
“不完全是。他爸说该考虑了,他奶奶说双方家长该见见面了。他传达了。”
苏晚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苏晚不笑的时候其实很严肃,她的圆脸和酒窝给了所有人一种错觉,以为她只会撒娇和傻笑。“林见微,你还记得我们大一那年宿舍公约的事情吗。你当时保证不熬夜,然后违约了四年。每次你违约你都会道歉。但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没怪过你吗——因为你每次熬夜都是在做你想做的事,不是被逼的。你当时在做的那些数学题,后来跨考的那些功课,还有你实习的时候加班做的那些尽调——你是真的想做。但你在感情里熬夜熬了这么多年,你做过一件你真心想做的事吗。”
林见微没有说话。烤肉在烤盘上滋滋作响,油星溅在铁板上,冒起一阵白烟。苏晚把火调小,翻了个面。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在把最后一块五花肉夹到她碗里时说了一句:“你知道猫科动物最怕什么吗。不是饿,不是冷,是被关在一个很舒服的笼子里。”
三月下旬,陆知遥的研究生课题终于告一段落。她约林见微在学校后门那家小面馆吃面。这家面馆的牛肉面汤底很浓,但她们俩每次来都吃素面,因为陆知遥不吃牛肉。她不是素食主义者,只是觉得牛肉吃起来太麻烦——“纤维太粗,咬得累。”她说这话时林见微笑得呛到了。
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春天刚来时的傍晚,梧桐树还没长满叶子,路灯的光穿过光秃秃的树枝落在空荡荡的马路上。陆知遥的素面先上来,她用筷子把面上的葱花一颗一颗拨到碗边——她还是不吃葱花,一如既往。
“你那个男朋友,”陆知遥说,“还没分。”
“还没。”
“为什么。”
林见微用筷子搅着面汤,想了一会儿。“大概是因为我怕分手之后发现自己错了。不是错在选了他,是错在拖了这么久。”
陆知遥把拨到碗边的葱花捡了一颗放进嘴里——这是她第一次吃葱花,嚼了两下咽下去。“味道还行。以前不习惯的东西,试一下可能会发现其实也没那么难接受。反过来也一样——你习惯了的东西,如果真的不好,也该试一下去拒绝。”她把另一颗葱花放回碗边,继续说,“我们做程序的有句话:不要因为花了时间去调试一段代码就舍不得删。沉没成本不是成本,是已经沉了的船。你在上面站得再久它也不会浮起来。”
林见微看着陆知遥碗边那一颗颗被拨开的葱花,忽然觉得这个从来不知道如何表达感情的室友,大概是最懂得如何清理自己人生的人。她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喝完最后一口汤时她抬头看着陆知遥。“如果有一天我和他分手了,你是第一个知道原因的人。”
“我知道。”陆知遥说。然后她从随身的登山包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是我写的一个小工具。可以把不同版本的文字和批注自动对比,标出修改痕迹。你之前不是说陈老师改论文的时候会留铅笔批注吗——你用这个工具可以把他所有批注存档,方便以后回看。顺便——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搬家,U盘比纸轻。”
她收下U盘,握在手心里。U盘壳还是温的,是陆知遥从包里掏出来之前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她没有说谢谢,陆知遥也不需要。
四月的一个周四下午,周庭深忽然发消息说他父亲想单独见她一面。她看着手机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周正清想听她的职业规划,是周家要做最后的评估了。她回了一个字:好。
周末她去了省发改委附近的一家茶楼。周正清选的地方,说这里清净,茶也不错。茶楼在一条老街上,外面看起来很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红木桌椅、名家字画、青花瓷茶具,服务员都穿着旗袍,走路的时候裙摆不摇,像训练有素的演员。他在包间里等她,面前已经泡好了一壶铁观音。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的白衬衫领子挺括,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没有站起来,只是朝她点了下头。
“小林来了。坐。”
她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进来倒了茶,退出去,关上门。茶香很浓,但她没有碰杯子。桌上摆着一碟花生、一碟瓜子,还有一碟山楂片——周正清一颗都没动。
周正清开门见山。“你和庭深的事,他奶奶跟我说了。你也知道,我们家对庭深的期望一直很高。他马上要进省直机关了,这一步很关键。我说句实在话:你个人的能力我不怀疑。但是你的家庭背景——你爸爸的情况、你妈妈的状况——将来在组织上考察的时候确实是个问题。”
她听着。手掌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收紧。她发现自己并不意外。赵太君在客厅里已经说了无数次这些话,只是现在说的人换成了周正清,措辞更体面,理由更冠冕堂皇。
“周叔叔,”她开口,声音很稳,“您说了这么多,都是在说您儿子的前途。您有没有想过——我自己也有前途。”
周正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放下的时候杯底在茶碟上磕出一声轻响。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小林,你还年轻。有些事你可能现在不明白,但将来会明白的。”
她没有再问。她端起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铁观音凉了之后涩得发苦。她放下杯子,站起来,点了点头,然后推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走到茶楼外面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很凉。四月的阳光打在脸上,没有温度。
她拿起手机,想给周庭深打电话。然后发现不知道要说什么。指责他父亲?他只会说“他也是为我好”。要求他在她和家庭之间做出选择?他只会沉默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她发现自己已经能替他回答所有的问题——不是理解他了,是看透他了。而看透之后,剩下的不是恨,是某种更接近于疲倦的东西。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地铁站走去。路过一家花店时她在橱窗外站了几秒。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脸。没有皱眉,没有泪痕,只是看起来很累。一个路过的小孩牵着妈妈的手经过,指着橱窗里的白色百合问能不能买一朵。妈妈说家里已经有花了,小孩说那不一样,这朵比较好看。她听着那对母女的对话渐渐远去,想起小时候自己也是这样——五岁,从文化宫放学,路过菜市场门口的花摊,指着一束快要蔫的小雏菊问能不能买。方敏蹲下来看了看价格,然后放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买了一朵。只有一朵,插在酱油瓶里养了整整一周。后来那朵花枯了,瓶子洗干净继续装酱油。
四月下旬,她的第三篇独立研究被学术会议收录,导师推荐她去参加暑期的青年学者论坛。她在电话里跟方敏说了这件事,方敏问要多少钱,她说不用钱,学校出。方敏说那你早点订车票,别到时候没座。她笑了,说知道的。挂了电话她在笔记本里写道:妈妈问我学术会议要多少钱,我说不用钱。她放心了。写完她把便签贴在那张“我想用数学做真的事”旁边。
四月底,周庭深的公务员面试成绩公布。他以笔试前几名的成绩被省直机关录取。他给她打电话时声音里有一种她很久没听到的放松感——不是开心的放松,是终于完成任务的放松。他说我爸很高兴,奶奶也很高兴。她说恭喜你。然后他说:“我爸问,你毕业以后能不能也考省里的单位。”
她握着手机,站在宿舍窗前。窗外那棵广玉兰正在抽新叶,嫩绿的芽从老叶间冒出来。她想了很多回答,最后只说了一句:“我需要想一想。”
挂了电话之后她在窗前站了很久。她想起大一那年冬天他第一次把一杯热水推到她手边。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那杯水很烫,纸杯被烫得发软,她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被杯壁的温度灼了一下。她吹了好几口气才敢喝第一口。后来的那些年里,他推过来的热水越来越多——感冒时的姜茶、考试周的温开水、冬天的红糖水、去他家时她坐在客厅里被赵太君审视后、他递过来的那杯凉白开。每一杯都温度刚好,每一杯都及时送达。但他从来不问她在计算什么,为什么皱眉,为什么失眠,为什么在提到“金融数学”时会不由自主地挺直脊背。
她在乎的不是他不会回答。是他从不追问。
她想起了赵太君家里那把没人敢坐的椅子。那把椅子横在客厅正中央,扶手是棕色的皮面,没有人坐,但也没有人敢把它搬走。她以前觉得自己和周庭深之间的裂痕是从那把椅子开始的。现在她发现,裂痕不是从什么宏大的象征开始的,是从每一杯热水开始。他递给她热水,却从不过问她需要这杯水来解什么渴。他可以给她现成的温暖,却给不了她并肩往前走一步的支持。他关心她的身体、她的饮食、她是否穿得暖,但他从来不关心她正在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走回桌前,打开笔记本翻到一张空白页,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周庭深考上省直机关。第二行是:他爸让我毕业以后考省里的单位。然后她在两行字中间画了一条线——不是竖线,是横线,像博弈树的分支,两个选择永远不会交汇。她把便签贴在那条横线的末端,没有写任何结论。放下笔,关了台灯。窗外广玉兰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研究生宿舍楼的走廊里有拖鞋走过的声音,楼下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笑声压不住。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缝。她大一那年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裂缝,在701寝室的天花板上。那时候苏晚在隔壁床铺黄瓜面膜,陆知遥在桌前对着三个显示器敲代码,乔霜的布兔子在枕头上安静地趴着。那条裂缝她看了四年,现在新宿舍的天花板上也有一条,形状不同,方向不同,但同样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她看着那道裂缝,想起这六年里所有的热水和沉默,想起苏晚说的“被关在一个很舒服的笼子里”,想起陆知遥那颗她终于吃下去的葱花,想起陈修远批改她论文时留下的断笔铅笔字——在她人生最重要的一篇独立研究里,她的导师已经无法靠自己的手写完最后一笔。
凌晨三点。她还没有睡着。窗外的广玉兰在黑暗中沙沙作响。她闭上眼,又在脑子里把那篇独立研究的推导过程过了一遍——每一步都有据可查,每一步都有他的批注,每一步最后都有一个小方框。明天她要去办公室交新一版的修改稿,绿萝大概又该浇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