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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第9页)

兵士们沉默一瞬,郑重道:“大人救命之恩,我等没齿难忘。”

“收兵,回城。”迟愿转过身来,神色清冷如初。

御野军先将一众受降的假和尚和那跛脚的老人一同带回永州府衙,一时间府衙大牢几乎人满为患。接好了胳膊的白上青也不得休息,只能连夜提审和尚们。

迟愿简单喝了口暖茶,立刻遣人将那跛脚老人带来面前审讯。可无论怎样质问,那跛脚老人始终一口咬定,自己就是乌布城北展旗村里的普通村民。

迟愿也不恼他,起身拂袖而去。

走出永州大牢时,天色已然将明。迟愿骑上快马向乌布城北驰骋而去,待到未时左右才风尘仆仆从城外归来,将那跛脚老人重新提到面前。

跛脚老人一看又是这女提司来审他,哀求道:“大人,草民真的是……”

“你是住在展旗村。”迟愿打断老人,悠悠言道:“但你并不是祖辈就在村中的村民。十五六年前,有个游方和尚腿上带伤倒在展旗村外,被村民当做死人抬进了乱坟坡。”

跛脚老人沉着眼皮,一言不发。

“不过那和尚命不当绝,不但没死,这十几年来还活得好好的。”迟愿目光锐利,严厉审视跛脚老人。

“那,那与我有什么关系。”老人始终不肯抬头,声音里也露了怯。

“来人。”迟愿面有倦色,但声音依旧清宁凛正。她向御野军兵士吩咐道:“拨开此人额前头发,看他头皮上可有戒疤。”

“大人!大人,这……”老人神色大惊,十分抵触。然而他又奈何不得御野军兵士身强力壮,被两人掀去狗皮帽子扳着脑袋看了个仔细。

很快,御野军兵士回报道:“禀提司,确有六个圆形戒疤。”

迟愿微微一笑,淡道:“看来老人家也曾是佛门中人。”

跛脚老人一把夺回狗皮帽,转了转眼珠争辩道:“是又怎样,我……我早就还俗了,不行么?”

迟愿眉目微耸,道:“巧舌如簧,不识时务。你以为御野司的刀不敢染你的血?”

老人颤颤一抖似有犹豫,但又不肯屈服,只低声嘀咕道:“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死有什么好怕。我死了,你们永远也别想知道我是谁。”

“呵。”迟愿并不在意,扬眉道:“你既然打定主意不说,活着或死了于我来说没有分别。你说了,省了我审你的麻烦,也活你一条性命。你不说,我一样有办法查出你的身份。”

“你怎么查?”老人一愣。

“不知老人家可听过这首童谣。”迟愿理理衣袖,不紧不慢道:“瘸和尚,死还阳。住坟场,哭断肠。又像鬼,又似狼……”

老人闻言瞬间狞红了眼睛,怒怒瞪着迟愿。

迟愿站起身走到老人面前,盯紧老人浑浊的眼睛,漠然道:“我看过了,那片坟场里荒坟残破不堪,露出来的人骨甚至还留有野兽啃咬过的旧痕。唯有四座坟墓打理干净杂草全无,坟前供着些新鲜果饼……”

“你!你……对那坟做了什么?”老人此时已握紧了拳头,连牙齿也咬得咯咯响。

迟愿不答,自顾说道:“那四坟中间还有一块空位,可是你给自己留下的葬身之所?看来,当年不只嗔无相死于银冷飞白,其他三僧也遭了毒手。无相五僧本为一体,为何今日仅你一人苟活!贪?痴?慢?疑?你倒是哪一个?”

迟愿紧追不饶,厉声质问字字诛心,仿佛要彻底击溃老人心中的防线。

“够了!”老人一声嘶吼捂住脑袋,喉中如困兽般呜咽起来。

迟愿也不怜悯,声音低凛威胁痛苦的老者,道:“你不说或者死了,我只需费些力气挖开坟墓坟,掘出尸骨,总会查到一丝半点端倪。你若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我或可答应你,无论你死在哪儿,只要尸身还在江湖,御野司会遣人在那乱坟坡的空位上给你起座新坟。”

“好,我说。我说……”跛脚老人缓缓放下双手,一副头发蓬乱目中噙泪的沧桑模样。他犹豫须臾,又央求迟愿道:“先前是草民多有冒犯,还请大人高抬贵手,不要……不要扰他们安息。”

迟愿点头,命人给跛脚老人搬了一条长凳,坐回案边听他诉白。

原来,这跛脚老人真的是无相苑五僧之一,且是排行第三的痴无相。

得此消息,迟愿眼中一瞬闪过熠熠辉光,但仍不露声色道:“既如此,你且从二十年前无相苑生变说起罢。”

痴无相顿了一下,试探问道:“可是御野司要查那六角雪花?”

“是。”迟愿并未避讳。

“兴风作浪闹了三年,御野司终于肯查了。x”痴无相苦笑着摇了摇头,又哀叹道:“也是,这次他杀得都是云天正一和自在歌里有头有脸的江湖人物。哪像当年,死的不过是无相苑和飞霜山庄的无名之辈,御野司可是正眼都不看一下。可惜呀,霁月阁狄晚风好不容易做了燕州王的东床快婿,却也难逃是死是活都无人问津的世态炎凉……”

“咳……”迟愿握拳唇边清了清嗓子,淡然道:“这次不止靖威十八年的要查,泰宣三十四的也要查。你都知道些什么,尽管说出来就是。”

痴无相将信将疑的看着迟愿。许久,他又长长叹了口气,低哑道:“罢了,大人若真有心于此,我便说于你听。”

痴无相忆道,那是泰宣三十四年冬月的一个普通夜晚,无相五僧一如既往并坐在佛堂修禅。坐着坐着,他忽然感觉神识昏沉倦怠无比。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定力不足疏了修行,然而顷刻间他便已摇摇欲坠无法支撑身体。连眼皮都好像有千钧之重,沉得怎么都睁不开了。

很快,痴无相听到身边咚咚几声闷响。想来其他四僧也与他一样着了什么道。意识渐渐在抽离,痴无相不甘心这般稀里糊涂的昏死过去。他拼尽最后一丝神智勉强睁开眼,只在模糊不清的视野中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那男人宛如地狱里来的佛陀,周身银光闪耀,似有两轮银色圆月衬托左右。而后,一阵温热滚烫的红色便溅湿了他的视野。他便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待到翌日,有人在冰冷的腥腻中将痴无相摇醒,他才发现自己与其他三僧都安然无恙,唯有师兄嗔无相被割破喉咙血尽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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