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愿敏感意识到什么,追问道:“阁主也觉得事有蹊跷?”
狄雪倾反问迟愿道:“那大人可也记得,发现采花贼的金桂刺青后,我曾建议大人去做的一件事?”
迟愿犹疑一瞬,立刻在脑海中飞速回溯狄雪倾当晚说过的话。片刻,迟愿忆起一些端倪。狄雪倾好像说过,如果她有兴趣调查离魂血手,就去阳州府牢细审采花贼。
迟愿讶异道:“难道……那常百齐身上也有金桂刺青?”
狄雪倾点头,道:“双手虎口,左四右五。”
迟愿恍然。
难怪那时隐隐觉得狄雪倾有所隐瞒,原来竟是藏了这等秘密。如今突然知晓,心中难免异样。迟愿眼眸深处不觉蒙上一层黯色。
“大人怪我当时不言?”狄雪倾捕到迟愿的失落。
迟愿没有回应,反而更像默认。
狄雪倾淡然一笑,反诘道:“那时大人猜我疑我,还望雪倾真心以待?”
迟愿眉睫轻颤,须臾才道:“我……并无此意。”
“罢了。”狄雪倾轻声一叹,道:“既然这三人隐有联系又牵扯至深,大人千万把那采花贼看紧才好。”
迟愿道:“今日来向暖阁前,我已命人快马急信驰往阳州府和御野司清阳卫所,令人派谴重兵看守于他。”
狄雪倾疑道:“这三人背后或有江湖暗流,大人竟不亲自去?”
迟愿无奈道:“永州王掺进大佛生铁案,已犯禁忌。提督大人予我和白提司七日时间,驻留乌布城详查结果。”
狄雪倾启唇欲言,却忍不住轻咳起来。这不适许久未散,狄雪倾不得不从厚裘里伸出手,轻扶在庭x廊的木柱上。迟愿这才发现狄雪倾的手好像在微微颤抖。
“此事永州王必是无辜,大人明知结果还不得不查,到头来……”狄雪倾勉强言语,话音未尽却是身体一软跌落下去。
“你怎么……真的没事么?”迟愿下意识打开环着的手臂,将羸弱入怀的狄雪倾及时扶起。
“……无妨。”狄雪倾轻推迟愿起身,无意中只觉指尖所及之处温暖柔软。
那一刻,狄雪倾迷蒙扬起眼眸,却倏然撞进迟愿忧怜疼惜的目光中。
狄雪倾微微怔住。
和清洲酒肆初见那日一样,迟愿依然是那个轩然明丽、清朗雅正的御野司提司,仿佛天地间的细雪飞扬和一切红尘纷繁都无法侵近她身畔半分。但狄雪倾却在迟愿眼眸深处觅到一缕温柔流动着的情愫。
那情愫谨慎理智、隐忍克制,既不向前,也未离去。恰如一座孤冷围城,偏向邂逅的旅人透出一束暖光。也像迟愿轻牵着狄雪倾的手,既未握紧,却也没有再松开。
狄雪倾的手很凉。指尖上的寒意不弱剑锋,寸寸刺入迟愿肌肤深处。但她的眼波却渐渐变得柔和,眸中迷朦已然消融浅淡,化作清朗。
于是,狄雪倾素手轻握,在迟愿温暖的掌心里染指了那缕光。
向暖阁宁谧沐着绵绵飞雪,箫无曳和岚泠的欢声笑语仅有一窗之隔,却仿佛远在另一个喧嚣的江湖。
庭廊灯下,细雪忽的乱了轨迹,十道相依手指蓦然相离。
很快,有人提着灯笼匆匆走进庭院。看打扮,应是永州王府传讯的下人。
“迟大人。”来人认出迟愿走近前来,施礼道:“郡主已至,约在大人房中相谈要事,还请大人速速移步。”
迟愿正色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来人依言,退了下去。
迟愿藏下不舍,对狄雪倾道:“无相苑之事,我已详尽讲与阁主知晓。明日开始,我需在永州王府留驻数日。阁主若有其他打算,想……离开向暖阁,务必差人来告。”
狄雪倾闻言,眉目半弯,玩笑道:“大人别把黎阳郡主得罪狠了,这向暖阁住得舒服,雪倾还想再叨扰几日。”
“你不走?”迟愿眸色轻烁。
“都说了,我在等人……”狄雪倾蹙了眉心,又在轻咳。
提到叶夜心,迟愿心绪沉下几分。转念一想,有顾西辞在狄雪倾身边,叶夜心或许会看在她和顾西辞的旧日情谊上放狄雪倾一马。
然而迟愿更清楚,这想法说到底不过是个不现实的期许罢了。没有她在,想从叶夜心刀下保住狄雪倾的性命,谈何容易。
“我会尽快回来。”迟愿忧心愈重,下意识承诺。
狄雪倾浅笑问道:“大人担心我?”
“郡主在等,迟某先告辞了。”迟愿避而不答,匆匆走进庭院。数步之后,又回眸道:“夜深了,阁主早些休歇,莫染了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