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放学回来——胡同口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我认出来了——那是陆永平的车。
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灰——车身侧面有一道划痕,从车头一直拉到车尾。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陆永平负责接人——他死了——这辆车还在——他活着的最后一段路是开着这辆车回来的。
车旁边没有人——我往家走——步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压着刹车皮的声音,卷起尘土的声音——这些声音都消失了。
大门开着——院子里没有人——堂屋里有人——我听到了奶奶的声音——低低的,像在哭又像在笑——那声音颤着——忽高忽低的——像一个人站在风里说话,风一会儿把声音吹过来,一会儿又吹走。
我走到门口——门槛不高——但我抬脚的时候觉得它很高。
第一步看到的是奶奶的背影——她弓着腰,肩膀一抽一抽的——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有些刺眼。
第二步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剃着圆寸——瘦了——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外套——正低着头。
父亲。
他剃了圆寸——青色的发茬刚冒出来——头皮有点白——在牢里不见太阳的白——那种白不是正常皮肤的白——是一种没有血色的白——像冬天的大白菜心。
瘦了一点——也可能没有——颧骨比印象中突出了一些——像两座小山包——眼睛看着地板——没抬起来——眼皮有点肿——肿得发亮。
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不是他以前穿的那件——新的,但不太合身——袖口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扣子的颜色和布料不一样——一看就是匆匆买的。
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攥得很紧——指甲剪得很短——短到发白——像用牙齿咬过的。
腿并着——不像以前那样翘二郎腿——以前他坐沙发,总是翘着二郎腿,一条腿晃啊晃的——现在他坐得很拘谨——像在别人家做客——脊背也没靠在沙发靠背上——只坐了沙发的前三分之一。
我站在门口——父亲没有抬头——奶奶扭过头来——眼睛红着——脸上表情复杂——像欣喜又像悲伤——两种情绪混在一起,拧巴着——皱纹也跟着拧巴起来。
奶奶说:“林林——你爸回来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发紧——我叫了声“爸”——那一声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到地上——声音从我嘴里出来,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么小。
父亲这才抬起头来——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想说的话——没说的话——说不出口的话——一样也没来得及展开——全部压缩在那一眼里。
他嘴唇动了动——上下唇分开,又合上——说了一句:“林林。”
就两个字——然后他又低下头去——好像抬头的动作消耗了他所有的力气。
下午三四点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亮堂堂的梯形——光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茶几腿下面停住了。
父亲坐在暗处——光线只照到他的小腿——那双解放鞋上沾着泥。
春天——不冷不热——但屋里空气像凝固了一样——稠稠的——呼吸起来都有阻力。
奶奶压抑的抽泣声——我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的——吵得厉害——偶尔有胡同里的说话声飘进来——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父亲身上有股陌生的气味——不是汗味——不是烟味——是那种“在外面待了很久”的气味——混合着肥皂味和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奶奶后来跟我说——母亲今天请假了——她早上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一条鱼和一块肉——回来就在厨房里忙活——忙了一上午——鱼刮了鳞,切了花刀——肉剁成了馅。
父亲进门的时候,她在厨房没出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直响着。
等奶奶哭完了——父亲在沙发上坐定了——她才端着茶走出来——茶杯在托盘上放着——她把茶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在玻璃上,轻轻一声——说了句:“回来了。”
就两个字——跟父亲说“林林”那两个字一样轻——语调平平的——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然后她转身回了厨房——围裙的下摆在她转身时扬了一下。
二
晚饭摆在堂屋的方桌上——方桌是深色的——上面铺了一块塑料桌布——桌布上印着牡丹花的图案——边缘已经有点卷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