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房事件之后——母亲睡了一整夜。我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发现她已经起床了——在厨房里——正在切菜。
她切得很慢——专心致志的——刀刃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均匀——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间距上。
她穿着一件旧棉衣——深蓝色的——袖口有些发亮了——外面套着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头发扎着——一个低马尾——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母亲一样。
但我注意到——她切菜的那只手——握着刀柄的姿势——比平时紧。
不是那种用力的紧——是一种——像是在确认刀还在手里的紧——手指包裹着刀柄——虎口卡在刀柄和刀身的连接处——像是握着一个随时需要举起的东西。
我没有说话——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在脸上——激得太阳穴一紧。
回来时——母亲已经把菜切好了——正在往碗里收——刀刃在碗沿上刮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今天——"母亲开口了——没有回头——脊背对着我——"你想吃什么?”
“随便。”
母亲没有再说话。
她打开了冰箱——冷藏室的灯亮起来——冷气扑出来——她拿出一块肉——冻得硬邦邦的——放在砧板上——开始解冻——凉水冲在肉块上——哗哗的。
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是肩胛骨的位置——还是站姿的角度?
说不上来——像是她站得比平时更直了一些——不是挺拔——是一种警觉——像是一根绷着的弦。
但她握着刀的那只手——确实比平时用力——指节泛白——刀柄在掌心里被握得紧紧的。
“妈。"我说。
“嗯?”
“昨晚——你睡得好吗?”
母亲没有回答。她低着头——刀起刀落——咔——骨肉分离的声音——在早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刀刃切过软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过了一会儿——她说——"还行。”
饭桌上·母亲自己开口了
午饭。
母亲做了红烧肉——油亮亮的——酱色均匀——还有一盘炒青菜——青翠的。
母子俩对面坐着——各自端着碗——各自吃着——筷子碰着碗沿——叮叮的——咀嚼声——咽下去的声音。
吃到一半——母亲放下了筷子。筷尖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林。”
我抬起头。
母亲看着碗里的饭——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碗沿的那道缺口上——白瓷磕掉了一小块的——"灯笼房那天——你看到了多少?”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手指在筷子中部收紧——"全部。”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那你——"她顿了顿——筷子在碗里拨了拨——夹起一粒米——又放下了——"那你——想问什么吗?”
我没有想到她会主动问出这句话。
我以为这个话题会被永远埋在水面以下——像沉船一样——永远沉在没有人能到达的深处。
但她自己浮上来了——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像是再憋下去就会窒息了。
我想了一下——说——"那个人——你跟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舅妈介绍的。"母亲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工作上的事——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她说有个学生想学评剧——让我教教——后来——就不是教戏了。”
“是光盘里那些——那些事——"我艰难地找着措辞——"你不愿意。你反抗过——我看到了。”
母亲的眼睛——在我说"我看到了"这三个字的时候——眨了一下——很快——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然后她放下了碗——双手交握着放在桌上——拇指互相绕着圈——"你想问——为什么不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