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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十六至十八号(第1页)

16号盘。

编号在序列的末端——但时间戳比前面的更早——2003年7月22日。

我盯着屏幕上的时间看了一会儿——2003年7月——那是我还在上高中的时候——每个周末回家——母亲都在——会做我爱吃的菜——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会问我成绩怎么样——会在我走的时候塞给我一些零花钱——把叠好的钱塞进我书包的侧袋里——红色的——两张一百的。

在那些周末的时间里——母亲同时出现在这个房间里——同一个时间——不同的空间——她在宿舍里给我包饺子——同时也在这个酒店房间里——裹着浴袍——头发湿的——水珠顺着发梢滴在浴袍的肩膀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一点一点的——像眼泪的痕迹——但她没有哭。

她坐在床边——脚上没有穿拖鞋——光脚踩在地毯上——地毯的毛是米色的——她的脚趾微微蜷着——不是紧张——是凉——地毯是凉的——脚趾接触地毯的时候本能地蜷了一下——像被冻到的触角——缩了一下——又松开——脚趾间有一小撮地毯的绒毛——白色的——在她的脚趾缝里。

陈晨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在看什么——表情是松弛的——像一个在自己家里的人——自在的——放松的——母亲看着他说了一句话——他抬起头来——皱了皱眉头——然后笑了——那种"你说什么?"的笑——嘴在笑——眼睛没有笑——母亲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我听清了。

她说——"我啥时候让开了?”

陈晨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看着她——"你没让开?那你怎么在这儿?”

母亲站起来——浴袍的下摆在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了一下——露出她的小腿——小腿的线条——直的——匀称的——小腿肚上有一块浅色的疤——很淡——像被蚊子咬过之后抓破留下的印子——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以为我在这儿是因为我让开了吗?"陈晨没有说话——站起来——光着脚走到她身后——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他的影子盖在她身上——像一堵墙立在她身后——她背对着那堵墙——但母亲的肩膀——我在画面里看得清清楚楚——她在他靠近的时候——没有缩肩——没有低头——她的肩膀是端平了的——下巴是抬着的——脖颈的线条从肩膀延伸到头骨——直的——像一根柱子——"我在这儿是因为我想看看——你们到底能把我怎么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不抖。

陈晨站在她身后——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他的影子盖在她身上——像一堵墙立在她身后——但她没有动——没有躲——没有缩——她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地板上——钉了那么久——没有人拔得动她——我的手指在鼠标上微微发抖——把画面倒回去——又听了一遍那句"我啥时候让开了"——她的语气不是质问——不是反抗——是一种"你们搞错了"的平静——仿佛在说——你们以为你们控制了我——但你们从来没有。

我想起今天晚饭时——母亲坐在我对面——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嚼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任何表情——"我啥时候让开了"时嘴角的弧度——是一样的——一样的弧度——一样的力度——一样的她——一直没有变过——无论那些画面里发生了什么——她还是她——这个认知让我坐直了一点——手指从鼠标上移开——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时间跳到了同一天更晚的时段。窗帘拉上了——房间里的主灯关了——只有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床沿和地毯的一角——光很弱——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其他地方都是暗的——阴影堆积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像黑色的水——积在那里——一动不动。母亲躺在地毯上。不是躺——是侧躺——她侧着身子——一只手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手肘滑了一下——地毯的毛太厚——手掌没有撑住——她又倒下去了——身体落在地毯上的声音——沉闷的——像一袋东西掉在地上——咚的一声——闷闷的——在安静的房间里——那声音听起来像一个破旧的枕头落在硬地上——然后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用手掌撑紧了地面——慢慢地——把身体从地上撑了起来——先跪起来——停了一下——然后扶着床沿——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嘴角有血迹——很淡的一缕——在灯下泛着暗淡的光——头发散开了——浴袍的带子松了——她用一只手拢着前襟——脚是光着的——脚趾在站起来的时候张开了一下——以保持平衡——她站了一会儿——可能在等晕眩过去——镜头一直对着她——她转向镜头的方向——嘴角有一丝血迹——很淡的——从嘴角一直流到下巴——没有擦——她看着镜头——母亲看着牛秀琴的DV——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但口型是清晰的——我慢慢地读懂了那句口型——她说的是——"你满意了?”

我没有关掉。

我盯着那个画面——母亲嘴角带血——站直了身体——看着镜头——说了一句"你满意了"——然后她走到卫生间——关上了门——画面停在紧闭的卫生间门上——水声——很长——水龙头哗哗的——水声一直在响——很久——没有停——像有人在那个水声里哭泣——但我听不到哭声——只有水声——水声掩盖了一切——也许那就是她想要的——让水声掩盖一切。

我突然觉得——母亲从来没有输过——她可以被推倒——可以被殴打——可以被威胁——但她的每一道伤口——在愈合之后——都会变成新的坚硬的部分——她每一次爬起来——都需要用手撑两次——但第二次——她一定会爬起来——无论需要撑两次还是三次——她总会爬起来。

17号盘。

2002年10月13日——这是所有光盘里时间戳最早的。

我的手指在鼠标上握紧——又松开。

画面中是酒店房间——但角度和前几张不同——不是墙角固定的摄像头——拍摄者就在房间里——镜头在床头柜上——画面微微晃动——有人在呼吸——很轻——但能听到——一进一出的——规则的——像在睡觉的人——然后我看到了办公桌旁坐着的那个男人——五十多岁——花白的头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子立着——在说话——声音不高——说话的时候习惯用手指敲桌面——食指和中指交替落下——笃——笃——笃——有节奏的——像在打拍子——像在数着什么。

陈建军。

他坐在办公桌旁——手指敲着桌面——母亲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她穿着一条姜黄色的碎花裙子——不是那种来酒店穿的裙子——是日常的——穿着它去逛过街的那种——碎花是淡色的——姜黄色的底——白色的小花——她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一边——睡着了——呼吸均匀——像在自己家的沙发上睡着了一样——没有防备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唇间进进出出——很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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