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坐得很直——双膝并拢——两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打扮和之前不同——深色的套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像一个去正式场合的人——像一个在接受审查的人——坐姿端正——目光平视——不回避——也不挑衅。
那个男人在问话——母亲在回答——声音清楚——语气平稳——像在开会——像在讲一堂课——他们说的话我不太听得懂——一些术语——一些数字——"资金流向"——"账户"——"审批流程"——母亲的回答——我听懂了——避重就轻——每一个回答都巧妙地绕开了核心——像在走一条有很多岔路的路——每次快到终点的时候——就拐进另一条路。
男人问了一个问题——母亲沉默了几秒钟——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那小块光斑上——从窗户照进来的——落在她的手指旁边——她看着那道光——然后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全部——但最后几个字听清了——"——都是我经手的——跟别人无关。"男人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很久——"你知不知道你在保护谁?"母亲没有回答——她看着桌面——那小块光斑还在她手指旁边——她看着光斑——好像那道光里写着答案——"我知道。"她说。
我把这一段又放了一遍——盯着那个男人的脸——不认识——但从语气和问话的方式中感觉到了——这不是刑事案件的讯问——是另一种——这是上面在查——比刑事案件更高一层——从更高的地方来的——像一只从云层里伸下来的手——但我更注意的是母亲的那句话——"跟别人无关"——她在把所有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她在保护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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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号盘。
时间戳:2005-09-20。
画面的色调和之前不同——光线暗淡——窗帘拉着——拉着那种深色的遮光布——外面是白天——房间里像傍晚一样暗——房间是陈晨在平阳的公寓——不是酒店——不是灯笼房——是他自己住的地方——茶几上放着外卖盒子——没收拾的——有一盒已经发霉了——白色的霉斑在纸盒边缘——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雪。
陈晨靠在床头抽烟——牛秀琴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这是她第一次以被拍摄者而不是拍摄者的身份出现在画面中——DV放在三脚架上——正对着沙发区域——她是坐着的——但她坐的位置——沙发的正中间——像舞台中央一样——她知道镜头对着她——她调整了坐姿——让脸正对着镜头。
“她最近不太听话。"牛秀琴说。陈晨哼了一声——弹烟灰——烟灰落在烟灰缸边缘——没有落进去——"你是不是对她太好了?"陈晨没有回答。牛秀琴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已经见过一次了——尖细的——像碎玻璃在瓷砖上划过——"老子操不服她。"陈晨看了她一眼。牛秀琴继续说——声音还是放松的——但眼神变了——瞳孔缩了一下——"你对她好——她就蹬鼻子上脸——你得让她知道——"她没有说完——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陈晨。陈晨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用力拧了一下——烟头弯曲了——断了。
我按了暂停。
盯着牛秀琴定格在画面上的表情——嘴角还挂着笑意——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那句话——"老子操不服她"——在我的脑子里反复回响——我想到——牛秀琴说的"操不服"不是陈晨那种——牛秀琴说的"操不服"是她没有办法完全控制母亲——不管她拍了多少DV——不管她掌握了多少把柄——母亲从来没有真正服从过她——母亲可以被打——被威胁——被伤害——但她不会被操服——这是牛秀琴最大的失败。
———
我从书房走出来——腿是麻的——从大腿一直麻到脚趾——像有无数根针在皮肤下面刺——我扶着墙走到厨房门口——母亲背对着我——正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菜在翻动——一下——两下——三下——她用锅铲翻菜的动作很有节奏——像一个做了几万次的动作。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小臂上有一道浅色的疤痕——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听到我走近的声音——没有回头——"饿了吧?马上好。”
我没有说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炒菜。
油烟机的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表情是专注的——不是紧张的专注——是做一件事的时候就好好做的那种专注。
从她身上我看到了光盘里那个女人的影子——被威胁的——被殴打的——跪在地上握着刀刃的——但我也看到了另一个女人——穿着鹅黄长裙站在窗前看雨的——"你们还要拍多久"的——炒菜的母亲和那些画面里的母亲——是同一个人——她们在同一个身体里。
我走进去——打开碗柜——拿出两个碗——两个盘子——两双筷子。
母亲看了一眼我拿碗的动作——没有说什么。
我们坐下吃饭的时候——我夹了一筷子菜——味道很好——咸淡正好——我吃了很多——一碗饭——又添了半碗。
“裙子很好看——那条鹅黄的。”
母亲的筷子顿了一下——但没有停——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只是吃个饭——别多想。”
“跟谁?”
“一个同事。”
“几点回来的?”
母亲放下筷子——碗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像一扇门关上了——她看着我——目光平直的——不重——但也不轻——"别问了。"三个字——像盖子盖上了——我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那种东西。
我没有再问。
我低下头——继续吃——菜的味道还在——咸的——淡的——都还在——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