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晨换了三个频道——电视的光在他脸上变化——先是一部电影——画面在闪——枪战的声音从音轨里传出来——然后是一个综艺节目——笑声——音乐——主持人说话的声音——然后是一条新闻——播音员的字正腔圆——他不停地换——没有停下来过——牛秀琴的DV放下了——画面只拍到天花板的角落——白色的天花板——有一盏吊灯——水晶的——反射着光——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随着窗帘的飘动——光斑也在移动——母亲一直坐在窗前看书——翻了大约二十页——手指捏着书页——翻过去——目光没有离开——然后陈晨说了一句"过来"——两个字——从画面外传来——不高不低——像在叫一个服务员——叫一个出租车——叫一只宠物——母亲合上了书——把书放在窗台上——封面朝上——这一回我看清了——是《月亮和六便士》——毛姆的——封面已经旧了——边角磨圆了——然后她站起来——走了过去。
我按了暂停——盯着那本书的封面——我想起1109房间里——那张书桌上——同样摆着一本《月亮和六便士》——我当时想——我惊讶于这货竟也看毛姆——但书是母亲的——是她带过去的——她在那些等待的间隙里看书——不是因为她喜欢——是因为她需要做一些自己的事情来告诉自己——她还在那里——她还活着——不是一件被摆布的东西——是一个能看书的人——是一个会翻书页的人——是一个有自己选择的人——即使那个选择只是在等待的时候看几页书——即使她合上书之后就要起身走向那个等在房间中央的人。
深夜的书房。
我关掉了播放器——电脑进入待机状态——散热风扇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一台机器慢慢死去——从嗡嗡的——到呜呜的——到没有声音了——彻底安静了——只剩下电线里的电流声——像某种不存在的东西在呼吸。
我站起来——腿发麻——像有无数根针从脚底往上扎——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知觉恢复。
我走出书房——走廊尽头——客厅的灯还亮着——母亲穿着枣红色的毛衣坐在沙发上——不是之前光盘里那些衣服——是家常的——洗过很多次的——领口有点松了——露出一点肩膀上晒痕——深色的——像一个小小的岛——她的头发没有扎——垂在脸侧——灯下能看到几根白发——在黑色的头发中很显眼——像细细的银丝——她从卧室抱出一叠衣服——在沙发上坐下——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放好——动作很慢——不是因为困——是她叠衣服的时候也在想事情——手在动——脑子也在动。我在客厅门口站了一会儿——母亲没有抬头——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母亲还是没有抬头——她继续叠衣服——客厅里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棉和棉的摩擦——柔和的——像雨声——细细的——连绵不断的。我开口了——声音比我预想的低——"妈。"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嗯。"我张了张嘴——我想问的有很多——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他们——你为什么不走——但我说不出口——我看着母亲叠衣服的手——那些手指——和画面里一样细长——一样稳——时光在那双手上没有留下太多痕迹——除了皮肤比以前皱了——指节比以前突出了——像用过太多次的工具——被磨出了痕迹——"没事——就想叫一下。”
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在里面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怀疑——不是防备——是一种"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你问不出口——我也答不出来"的理解——那种理解不是一天形成的——是很多个日日夜夜——很多次欲言又止——很多次目光相遇又错开——慢慢积累出来的——就在那一眼里——全都在了。
她低下头——继续叠衣服——"厨房里热着粥——喝了早点睡。"我嗯了一声——我没有去厨房——我坐在那里——看着母亲叠完最后一件衣服——一件深蓝色的裤子——裤缝对整齐——折好——放在最上面——然后站起来——把它们抱进卧室——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脚步声——放衣服的声音——衣柜门打开的声音——合上的声音——然后门轻轻地关上了——咔嗒——很轻——但听到了——在安静的夜晚——那一声像句号——结束了一天的所有声响。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我想——那些画面里的母亲——和三年前在窗前看书的母亲——和刚才叠衣服的母亲——是同一个人——她们在同一个身体里——但她们不一样了——不是她变了——是我看她的方式变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粥是温的——我喝了一碗——洗了碗——放好——轻轻放回碗架上——碗架是木质的——碗放上去的时候——木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咔——像什么东西落定了。
喝完粥之后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水落进水池里——叮——在安静的夜里——那个声音传了很远——像一只手——在黑暗中——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不停歇——像在问我——但我不回答——它就一直敲。
我把水龙头拧紧了。
不再滴水了。
安静了。
但我站在那里又站了很久。
直到脚底发凉。
才转身回房间。
走廊的灯还亮着——母亲留下的那盏。
我没有关。
走进房间的时候。
我看了看那盏灯——橘黄色的光在走廊里铺了一小片。
像一个温和的提醒——提醒我有人在这所房子的某个房间里睡着——提醒我不是一个人。
我关上房门。
躺下来。
天花板是暗的。
但我能看到窗外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的一小片模糊的亮——淡淡的——像月光——像什么东西从远处照过来。
今天看过的那些画面——它们还在那里——在脑子里——但它们不再是今天之前那些画面的样子了。
它们有了新的排列——新的顺序。
我把牛秀琴和母亲叠在一起看——把陈晨和牛秀琴放在一起看——把母亲在窗前看书的背影和母亲对我说的那句"厨房里热着粥"放在一起——这些画面重叠起来之后——我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更清楚了——是更深了。
像一口井——你往里看——不是一下看到底——是一层一层往下看的。
我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