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晨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了她的手——蹲在她面前——手握着她的手——他用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那不是一个粗暴的人会做的动作——温柔得不像他——他低下头——在他的嘴唇碰到她的手背之前——停顿了半秒钟——好像在等她抽回去——她没有抽。
他吻了她的手背——然后站起来——吻了她的额头——然后一切就变了。
他的动作开始变快——扯她的开衫——扣子崩开了一颗——滚到地上——看不见了——在地板上弹跳了几下——滚到床底下去了——她摇头——身体往后缩——他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很大——她的手腕上出现了白色的印子——手指嵌入肉里的印子——那一瞬间——我在画面里看到了一个清晰的转变——母亲的表情从"不会怎样"变成了"又要开始了"——不是恐惧——是认了——她停止了支撑——不再用手撑着他的胸口——不再摇头——闭上了眼睛——身体从紧绷变成了放弃——那个转变发生在一秒钟之内——甚至不到一秒钟。
我按了暂停。
盯着那个画面——陈晨压着她——她的眼睛闭着。
我想起了一件完全无关的事——小时候有一次我生病——母亲坐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她的拇指也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和这个动作一模一样——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力道——我当时在发烧——迷迷糊糊的——但那个触感我记住了——拇指在皮肤上画着细小的圆圈——温热的——轻柔的。
我站起来——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是冰的——在脸上刺了一下——我把脸埋在水里——埋了很久——直到肺部开始发紧才抬起头。
我关掉水龙头——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全是水——往下滴——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去——删掉了6号盘的文件——然后又从回收站里恢复了——我没有再看一遍。
———
凌晨三点的书房。
电脑的散热风扇还在转——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窗户里的蜜蜂——出不去——一直嗡。
屏幕已经黑了——屏保跳出来了——三维管道在黑色背景上蜿蜒扭动——拐弯——分叉——再合拢——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一直在延伸——没有终点。
我靠在椅背上——头仰着——眼睛半睁半闭地对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细细的——像一根黑色的线。
窗外没有声音——连狗叫都没有——整个世界都睡了——只有我还醒着——身体陷在椅子里——腿伸得很直——脚踝交叉——手垂在椅子扶手的外侧——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烟——已经燃到了滤嘴——我自己没有注意到——灰烬掉在地板上——散开了——灰色的粉末——在地板上——像一小堆细灰。
我没有抽那根烟——只是夹着它——像一个已经忘记了自己手里有烟的人——烟燃尽了——滤嘴上的棉花烧焦了——发出一股焦糊味——我才发现。
我把烟蒂按进烟灰缸里——用力拧了一下——烟头弯曲了——断了。
我站起来——动作很慢——像关节已经生锈了——每动一下——都能听到骨头在关节里转动的声音——咔——咔——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冬天的尾巴——春天的前奏——那种冷不是刺骨的——是一种正在离开的冷——像一个人转身走远时留下的最后一点凉意——你还能感觉到——但已经不冷了。
我吸了一口冷空气——肺里凉了一下——然后关上了窗户——走到书房门口——走廊的灯还亮着——母亲睡前留的——她被拘留之后就开始这样——每天晚上给走廊留一盏灯——好像怕黑——又好像怕别的什么——我关了走廊的灯——走进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天花板是黑的。
我想起了那些画面里的母亲——三年里的母亲——化妆的——不化妆的——穿碎花裙的——穿浴袍的——笑着的——哭着的——被打的——打人的——妥协的——反抗的——我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叠在一起——最上面一层是今天晚饭时坐在我对面的母亲——瘦了一圈——安静地吃着一碗粥——筷子夹起一根咸菜的时候——手是稳的。
我闭上了眼睛。
我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再睁开眼睛。
外面的天从黑变成了灰——从灰变成了白。
天亮得早了。
第一缕光照在窗帘上的时候——我的眼皮感觉到了——隔着薄薄的眼皮——那光——暖的。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咔嗒——像什么东西被放在了桌面上——我坐起来——腿是麻的——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的一声——走到厨房门口——母亲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
她没有回头。
我也没有开口。
早晨的光线从窗户外照进来——在厨房的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带。
她在光的那一头。
我在光的这一头。
我看着她——她正在从锅里盛粥——白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卷起袖口时露出的那截手腕——细的——有一道很浅的疤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她的动作很慢——不慌不忙的——像一个正在完成她每天都会完成的事情的人——那件事没有因为她经历过什么而改变——她也没有。
勺子碰在碗沿上——咔——很轻的一声。
她把碗端到桌上——然后她转过身——看到了我——说了一句每个早晨她都会说的话——"吃饭了。"我没有回答。
我走过去。
坐下。
粥是热的。
我低头喝了一口。
米香从碗里升起——扑在脸上——暖暖的——湿湿的——像一天的开始应该有的那种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