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推着自行车进院子——车链子哗啦响了一声——然后我听到了——堂屋传来低沉的说话声——奶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像在说什么急事。
我停好车——没急着进去——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窗帘拉着——下午四点多拉窗帘——不正常——深蓝色的窗帘布——把下午的光线挡得严严实实。
我走到窗边——假装在系鞋带——蹲下去——耳朵朝着窗户的方向——听到奶奶说:“……你也是——这种事也不跟凤兰商量——她要是知道了,这个家还能消停?”
然后是父亲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口深处发出的:“商量了她能同意?”
父亲头发还是青茬——从号子里出来后再没留长过——他说那叫“平头”——但比平头还短——能看到头皮。
脸瘦了一些——颧骨比以前突出了——像两座小山丘——但精神不算差——有一种“刚干完一票”的亢奋——眼睛里有光——不是正常的光——是一种躁动的光。
看到我推门进来——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笑了——嘴角往上扯了扯——但那种笑不自然——像硬挤出来的。
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指关节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油污——黑黑的——嵌在指甲缝里。
灰色夹克——拉链没拉上——里面是一件起球的蓝色秋衣——领口有点松——露出锁骨——解放鞋——鞋帮上沾着干泥——泥已经干透了——发白。
我叫了声“爸”——父亲点了点头——下巴点了一下——没说话。
奶奶坐在沙发上——眼圈有点红——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手帕——攥得很紧。
窗帘拉着——客厅里昏暗——日光灯没开——只有电视待机的红灯在闪——一个小小的红点——在黑暗里亮着。
不冷不热的秋天——但屋里有一股沉闷的气味——烟味——隔夜饭味——还有某种说不出的躁气——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嗡嗡作响。
电视没关,但静音了——画面在无声地闪着——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照在墙上——像无声的闪电。
奶奶压低的说话声——父亲手指敲膝盖的声音——嗒——嗒——嗒——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噼啪啪的——谁家娶亲。
烟草味——父亲回来后烟抽得更凶了——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的还带着口红印——那是奶奶的——她也抽烟了——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铁腥味——从父亲身上散发出来的。
我倒了一杯水——在茶几旁边坐下——沙发弹簧在屁股底下响了一声——奶奶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话——嘴唇动了动——又闭回去了——欲言又止的样子。
父亲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他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放下了——窗帘布重新合上——客厅又暗了。
“你妈呢?”父亲头也不回——声音朝后飘过来。
“学校——还没回来。”我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早上烧的——现在已经没有一点温度了。
奶奶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发抖:“你爸他——”
“妈。”父亲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把奶奶的话堵了回去——一个字——像一扇门关上了。
客厅里的沉默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让人喘不过气——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纹丝不动。
父亲穿着灰色夹克——不是新的——但洗得干净——袖口有点磨亮了——出狱后他似乎特别注意衣着——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劳改犯”——衣服总是扣得整整齐齐的——但那双解放鞋暴露了一切——他还在干体力活——鞋底的齿纹已经磨平了。
我注意到父亲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划伤——贴着一张创可贴——肉色的——创可贴已经脏了——边缘卷了起来——露出里面褐色的碘酒痕迹。
父亲的状态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我已经豁出去了”的松弛——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这让我感到不安。
母亲有一次说过:“你爸这个人,不怕的时候最可怕。”她现在在哪里?
她知道这件事了吗?
我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光落在茶几上——照在烟灰缸的边缘。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