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正月十六。大雪。
我是被母亲隔着被子拍醒的。她的手落在我的后背上,不重,两下。
“林林?快起来——今天不用去学校了。”
声音干涩而轻快。像在说一件日常事务。
我从被子里钻出来。冷气一下子灌进领口,脖子上的毛孔全缩起来了。
“咋了?”
母亲背对着床头站了片刻。她披着那件黑呢子大衣,扣子没扣,露出里面的棉毛衫。头发披散着,没有扎。几缕垂在脸侧。
她没有回头。站在那里,看着窗户上的霜花。
“你爷爷没了。”
四个字。落在空气里。没有重量。
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下雪了。”
她说完就走了出去。脚步声咯吱咯吱的,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
窗外的雪光白蒙蒙的,把整间屋子照亮了。没有太阳。天和地之间全是白的。雪落在瓦片上,发出极轻的簌簌声。
远处传来奶奶的哭嚎:“老头子啊——”
那声音在雪地里被吞掉了大半,传过来的时候闷闷的。
我坐在床上。
棉被从肩上滑下来。
冷气贴着后背,鸡皮疙瘩起了一层。
脚伸出被窝,碰到了冰凉的空气。
我把脚缩回来。
又伸出去。
我看着窗户上的霜花。
冰的纹理像一片树叶,从窗角往外伸展。
边缘是毛刺状的。
雪光从那里透进来,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后来我从床上下来。
穿着秋裤走到堂屋。
水泥地冰凉,脚底板贴上去的时候打了个激灵。
爷爷的遗像已经摆上了。
黑白的。
相框是黑色塑料的。
相框前点了一根白蜡烛。
烛火在穿堂风里晃动了一下,把遗像上的人脸晃得忽明忽暗。
母亲站在灶台前烧水。
火苗从炉膛里蹿出来,映在她的脸上。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锅里的水在慢慢冒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