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厨房里有声音。
菜刀落在砧板上——咔、咔、咔——均匀的,一下接一下。
是母亲在切菜。
窗外透进来的不是光,是一层灰蓝色的薄雾。
我翻了个身。
门没关严,厨房的灯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在走廊地板上铺成一块黄色的方块。
我能看到母亲的背影。碎花棉袄,领口那块油渍还在——昨天溅上去的。头发随便扎着,后脑勺有一撮翘起来的碎发。
没有对话。没有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传过来:“起来吧,粥好了。”
声音和任何一个早晨一样。
我没有动。躺在床上听厨房里的动静。锅被端下灶台的声响,碗碰到桌面的声响,筷子落下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她往客厅走去了。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灰白色的光。新的一天。
***
运动场上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看台上的遮阳棚投下一小片阴影,大部分座位都暴露在阳光里。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气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味,热烘烘的,往鼻子里钻。
我站在起跑线上。800米预赛。
发令枪响的时候我什么也没想。
前面的人后脑勺一晃,我的腿就自己动了起来。
脚步声杂乱的,看台上的加油声模模糊糊的一大片。
跑过弯道的时候阳光垂直打在跑道上——白得晃眼。
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跑道上瞬间就蒸发了。
到冲刺的时候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和呼吸。
我冲过终点,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肺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吸进去的空气都是滚烫的。
教练跑过来,拍我的背:“进了进了!决赛!”
我站直身子,往看台看了一眼。
母亲没来。
我知道她不会来。毕业班的语文老师,五一节前正是最忙的时候。但眼睛还是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王伟超走过来递了一瓶水。他拧开自己的那瓶,灌了一大口:“行啊你,预赛就冲那么狠,决赛还有劲不?”
我接过水灌了几口:“再说。”
他笑了一声:“晚上去不去台球?”
我想了想:“看情况。”
阳光晒在肩膀上,有点烫。
我在人群里找邴婕的背影——找到了,三班的方阵里,她和同学在聊天。
后脑的马尾摇摇摆摆的。
我看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
额前的头发湿透了。
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在后领的位置留下一条深色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