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的早晨
大年初一。
食堂开饭了。
母亲打了粥和馒头回来——馒头装在塑料袋里——热汽把袋子熏得发白——袋内壁挂满了水珠。
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叫我和父亲吃饭。
奶奶醒了——母亲照例先喂奶奶——掰了一小块馒头——在粥里泡软了——送到奶奶嘴边。
奶奶嚼得很慢——牙床上下磨着——嘴边的皮肤跟着一皱一皱的。
我没什么胃口。
掰了半个馒头——馒头在手指间被捏了两下——软的——白的——没有蒸透的那种黏——喝了几口粥。
母亲也没怎么吃——她把奶奶喂完之后——自己喝了两口粥就把碗放下了。
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膜——放了一会儿就凉了。
父亲吃了一个馒头——喝了一碗粥。他把馒头撕成小块泡在粥里——用筷子搅了搅——几口就吃完了。然后他站起来——说:“我出去走走。"手插进口袋——摸出了烟盒——晃了晃——空的——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门关上了。门锁咔嚓一声。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母亲和奶奶。
我注意到母亲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低血糖的那种颤——像是琴弦被拨了一下之后还在微微振动。
她的脸色有些白——嘴唇的颜色也淡——像是褪了色的布料——洗过太多次的那种淡。
眼窝处有一圈青灰色——在晨光里尤其明显。
“妈,你吃。"我把那半个馒头递过去。
母亲接过来——咬了一口。
嚼得很慢——她嚼的时候腮帮子动得不太顺畅——像是口腔里的肌肉也没什么力气。
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东西很费力的样子——她伸手摸了摸脖子——像是想帮食物顺下去。
她咬了两口就把馒头放下了。
“吃不下了。"她说。
我没有再劝。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掌朝上——手心摊着——那些手纹在光线里看得很清楚——深一道浅一道的——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像地图上的河流。
她的手以前很好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现在瘦了——骨节凸出来——手背上青筋隐现。
低血糖·母亲的头晕
查房的医生走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在奶奶床边站了一会儿——问了几个问题——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笔帽拔开又盖上——走了。
奶奶又睡着了——呼吸平稳——胸口慢慢起伏。
我坐在折叠椅上——听到母亲站起来的声音——椅子的四条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
我也站起来——"妈你去哪儿?”
“卫生间。"母亲说。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站在一个空旷的大房子里说话——声音在墙壁上弹了几下才传到我这里。
她走了两步。
我看着她的背影——枣红毛衣——深色裤子——棕色拖鞋。
她突然停住了——身体僵了一下——像是脚下踩到了什么不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