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四的早晨。
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播音员的字正腔圆混着厨房里的洗碗声。
我从房间出来——父亲已经坐在沙发上了——烟灰缸里戳了好几个烟头——有的还在冒烟——灰白色的烟盘旋着——在晨光中像一缕缕灰色的丝绸——升到天花板的高度——散开——消失。
茶几上放着两碗粥——一碗已经见底了——一碗还在冒热气——那碗是我的。
父亲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过年穿的——领口的标签还没剪利索——头发没怎么梳——头顶有一撮翘着——像鸟窝——脸上的褶子在早晨的光线下显得更深了——眼袋发青——他叼着烟——眯着眼看电视——新闻在播打黑的后续——画面上闪过一排被带走的人——看不清脸。
我在餐桌边坐下——粥已经不烫了——温的——低头喝了一口——米香在嘴里散开——夹了一根咸菜——嚼了嚼——机械的——尝不出味道。
“磨磨蹭蹭干啥呢!"父亲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不高——透着不耐烦——我含着一口粥没来得及咽——含糊地嗯了一声——"可算起来了——昨晚没少喝吧?"——又是没回应——父亲站起来——从沙发走到餐桌边——低头看了看碗——还有大半碗——"赶紧吃!一会儿还要走亲戚!"——眉头锁着——语气比刚才更严厉了一些——眉头中间拧出了一道深深的竖纹。春节走亲戚对父亲来说是一种义务——一种他必须完成的——证明"家还是个家"的义务——他需要用走路、说话、喝酒来证明一切正常——"我以为今年不走了。"我说。父亲没有回答——转身进了卫生间。
早晨的光线灰白——从阳台照进来——照在瓷砖上有些晃眼——电视屏幕的光在墙上一闪一闪——播音声——父亲在卫生间的咳嗽声——厨房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闷闷的——遥远——粥的米香混着烟灰缸里未散的烟味——还有消毒水的味道——母亲前天拖地时倒了很多——屋里暖气烧得很热——我穿着单衣还是觉得闷——阳台门关着——玻璃上有一层薄雾——我的状态是漂浮的——坐在餐桌前喝粥——意识还停留在凌晨那些画面里——夹咸菜的手是机械的——咀嚼的动作是机械的——我需要完成这个动作——像一台机器——启动了就不能停——停了就再也启动不了了。
———
走了一上午亲戚。
三四家下来——我已经快认不出自己脸上的笑容是真是假了。
每家都是差不多的流程——进门——拜年——坐下——喝茶——"在哪儿上学"——"快毕业了吧"——"有对象没"——回答——微笑——告辞。
最后一家——舅姥爷。
老人住在城东的老院子里——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放着几盆花——冬天都搬进屋里了——叶子有些发黄——舅姥爷光头——头皮上有几块老年斑——我坐在炕上——靠着墙——看到我父子进来——眼睛亮了一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不脏——手指关节粗大——干了一辈子活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耳朵不太好——说话声音很大。
父亲在炕沿边坐下——掏出一包烟——拆开——给舅姥爷递了一根——老人接过去——没有马上抽——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舅——身体还行?"——"行——咋不行——"舅姥爷呵呵笑——"能吃能睡。"聊了一会儿家常——谁家结婚了——谁家生孩子了——谁家老人没了——声音不大不小的——像冬天烧着的一炉火——不旺——也不灭。
然后舅姥爷喝了几口酒——父亲带来的——散装白酒——酒一下肚——话就多了起来——突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开始唱戏——是评剧——老段子——我听不出来是哪一出——声音不大——老了——嗓子劈了——高音的地方上不去——低音的地方下不来——但唱得很用力——唱到后来——眼泪就下来了。
“俺那娘咧——"他唱道——声音劈开了。
唱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老屋的光线偏暗——窗户朝北——阳光照不进来——一盏白炽灯挂在头顶——发出昏黄的光——白酒的味道混着老屋里特有的味道——木头——灰尘——陈年的布料——炕烧得很热——坐在上面屁股发烫——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空气有些闷——舅姥爷哭了——肩膀在抖——很轻微——但确实在抖——他放下擦眼睛的手——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我突然觉得喉咙发紧——我站起来——"我下楼抽根烟。"没有人拦我。
我在楼下站了十几分钟——父亲才下来——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巷子里——都没有说话——阳光照在他们脚下——影子一长一短。
———
下午两点多到医院。
母亲和奶奶已经吃过午饭了——父亲进了厨房——母亲在陪护床上睡着了。
医院住院部的走廊——春节期间的住院部比平时安静——能出院的都出院了——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发冷——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饭菜的气味——从某个病房里飘出来的——炖排骨的味道。
我推开病房的门——奶奶躺在靠窗的病床上——闭着眼——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睡着了——另一张床上——陪护床——躺着母亲——也睡着了——她侧躺着——身上盖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父亲的——头发散开了——没有扎——铺在枕头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我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和一小截露出来的脖颈——肩膀在睡着的时候——是塌着的——不是放松的那种塌——是"终于不用撑着了"的那种塌。
父亲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在热菜。
我在奶奶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她只是睡着了——然后走到窗边——往下看——停车场——春节期间的停车场车不多——稀稀拉拉的——有人在冬青丛旁边打羽毛球——球掉进积雪里了——他们笑起来——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遥远的。
那一阵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把母亲吵醒了——她动了一下——翻了个身——睁开眼——看到我站在窗边——愣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我出现在这个地方是合理的——又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梦里——"奶奶……"——她先问的是奶奶——"睡着呢。"我说——母亲哦了一声——坐起来——用手拢了拢头发——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花了比平时更多的时间——她醒了——但没有完全醒——眼睛里还带着睡意——那种从梦里直接被人拉出来的恍惚感——嘴唇有点干——起皮了——头发有一些乱——后脑勺压平了一片——她坐了一会儿——没说话。
手机震了。呆逼在群里喊打篮球。我本来想拒绝——但母亲说:“医院用不着这么多人——去玩吧。"嗓音沙哑——是刚睡醒的那种沙哑。门被推开了——姥爷站在门口——旧棉袄——肩上落了一层灰——他看了母亲一眼——没有表情——母亲站起来——速度快得不自然——"爸——你怎么来了?"——"出来。"姥爷转身就走了——没有等她——母亲跟了出去——门没有关——我站在门里——看着走廊尽头的光。
姥爷站在窗边——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他背对着母亲——"别瞒了。"母亲没说话——低着头站着——"你当我老糊涂了?"母亲的睫毛动了一下——她开口——声音很轻——"爸——我没想瞒你。"——"说。"姥爷没有回头——那一个字摔在地板上——干脆——没有余地。
母亲的眼泪下来了——她没有擦——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走廊的地砖上——洇成深色的圆点——一滴——又一滴——在灰白色的地砖上——颜色变深——扩散——姥爷沉默了很久——他慢慢转过身——看到她脸上的眼泪——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唉。"那一声叹息像是从他身体最深处被挤出来的——他没有再说别的——拎着那袋水果——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很慢——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