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大夫看到凉三在门前从白天站到黑夜,等到最后一个病人走了,便叫他进来。
凉三也没说话,就是指著药铺大堂里今天刚到货的那批药材,一一说出它们的名字,药性。
花大夫问他叫什么,他如实答了。
花大夫问他从哪来,他便说是长水县。
这年头来浦西城討生活的江南人太多了,花大夫也没过问其他,就把他留了下来。
凉三著实是个好帮手,他进入药铺之后没几天,就接手了药材的分类管理和抓药的工作。
他已经將这份工作重复了八十年,如今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在之后的几年工作中一次都没有错过。
凉三人老实,肯干活,话不多,知道照顾人,也从来不吝惜力气。
凉三从不休息,不生病,也不请假,被病患骂了不生气,挨打了不还手,但凡药铺有个什么纠纷,他当时就站出来挨打。
常人看到他这副任打任怨的诚恳模样,再看看年事已高的花大夫,气也就下了,纠纷便也就这么结束。
花大夫平时生个病,他在一旁照料。
花大夫平时需要走什么人情,若是不方便,他也乐意代劳。
几年时间相处下来,花大夫已经拿他当儿子对待。
可花大夫原本是有儿子的。
又是几年后的一天,花大夫的儿子从外面回来了,见到凉三,几句问话下来,当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花大夫的儿子纠集几个流氓將凉三暴打一顿,对凉三放了狠话,说他要敢打这间药铺的主意,就打断他的腿,把他放进猪笼,沉进绿滨江里。
这时候的花大夫已经七十多岁了,虽然依靠一些药方保持著健康,但由於常年在药铺工作透支了身体,如今已经老得不成样子。
那晚,花大夫用草药给凉三疗伤,就问他,说孩子,你不是会些功夫么?怎么不反抗呢?
凉三告诉花大夫,因为那是你儿子,我怕把他打死了,你就没儿子了。
花大夫一下子笑了,只道了句“你这小子”。
除了“你这小子”之外,花大夫就没说其他事了。
在这几年的相处中,凉三从来没刻意隱藏过自己的身份,所以花大夫早看出了端倪,他知道凉三不是开玩笑,他知道凉三真能把他儿子打死。
从那一天开始,花大夫和凉三虽然还在一起共事,彼此之间的相处和平时別无二致,一个开方,一个抓药————
但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终究是人妖殊途。
偏见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后来有一天,医馆来了个女病號,名叫阿芸。
阿芸年纪轻轻就得了疯病,据家属说,阿芸说话做事看起来正常,可就是会莫名其妙的忽然发脾气,发脾气的时候还拿著菜刀砍人,厉害极了。
家属什么招都使过了,都不管用,又在外乡听到花大夫治疗这种病症的手段了得,便找上门来,请求医治。
如果真没办法,就只能找个人家,给她配个冥婚,这辈子拴在家里得了。
花大夫告诉家属,將阿芸留下来观察一段时间,然后再做结论。
——
这家人一听花大夫肯收这个病號,也不管这医馆里还有凉三这么个成年男人,不顾阿芸的名誉,当时就將她留了下来,开开心心离开了。
花大夫都快七十了,自然是无力照顾阿芸的。
照顾阿芸的活计,就落到了凉三头上。
果真如她家人所说,她正常情况下文文静静,虽然是农家出身,但並不粗鲁,除了不识字之外,完完全全就是个乖巧懂事的小娘子。
可一旦发癲,就会在毫无预料的情况下变成疯子,攻击性变得极强,手边的任何事物都有可能成为她的武器。
凉三毕竟是拥有百年道行的“大妖怪”,再加上稻秧山无根庙的传承,让他以妖身成就了夜游神,其身体之强健远超普通人,轻易就能制服发癲的阿芸。
花大夫对阿芸的情况忧心忡忡,他试了很多单方,每天都和她聊天谈心,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也仅仅是让她好转了一点,没之前那么疯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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