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贾府的空闲时间,比预想中多得多。
每日清晨,黛玉梳洗完毕,便去贾母房中请安、陪坐、说话。这是外孙女的孝道,也是贾母的意思——“你母亲不在了,你就替我多陪陪我。”黛玉自然不能拒绝,也不会拒绝。周霁薇陪过两次,每次都坐在角落里,听贾母与黛玉闲话,偶尔被问一句便答一句,不急不慢的。但两次之后,贾母便没再特意叫她。
不是冷落,是亲疏有别。黛玉是亲外孙女,她是义女。贾母心里那杆秤,周霁薇从一开始就掂量得清清楚楚。这样也好。有了大把的空闲,她便开始琢磨那些从进府那天起就盘算好了的事。
出府需要一个由头,不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周霁薇特意去了一趟贾母房中,说是林家在京城的老宅许久未去,父亲书信中提及有几件要紧的东西存在那里,想去取来。贾母听了没有多想,只说了一句“早去早回”,又让王熙凤安排车马。
周霁薇谢过,退出来时与王熙凤在穿堂打了个照面。那双丹凤眼又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说“你又要做什么”,但嘴上却笑着说:“周姑娘出门小心,早点儿回来,别让林妹妹惦记。”
周霁薇笑了一下,走了。
马车出了贾府的角门,拐上大街,周霁薇才觉出自己后背是松的。在贾府里待着,她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仪态、分寸。出了那道门,她才是她自己。
林家老宅在城东,坐北朝南,三进三出的院子,比不上贾府的轩昂壮丽,但胜在清幽雅致。青砖灰瓦,门前两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地戳着天,看着有些寂寥。看门的老仆姓吴,在周家的时候就在了,后来林姑爷在京城置了宅子,他又跟来这边守宅。他站在门口等周霁薇,一张老脸笑得像核桃,嘴都合不拢。
周霁薇进了门,没急着去看那些“要紧的东西”——本来就没有,那只是个由头。她让王嬷嬷把老宅的管事、账房、铺子的掌柜都叫来。
管事姓陈,五十岁上下,圆脸,微胖,说话慢条斯理的,像温过的黄酒,不急不躁。账房姓刘,是个瘦削的老头,戴着一副铜腿眼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看人的时候要仰着头从镜片上方看。掌柜姓赵,管着林家京城三间铺子的生意——两间绸缎庄,一间茶叶铺。
周霁薇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叠账本。她翻开第一本,从第一页开始看。这是林家在京城的产业,以后也许会是她们在京城唯一的退路,她必须心中有数。
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快速划过,眼睛扫过每一行数字,速度比账房刘老头还快。不是她故意要快,是前世留下的本能——看了八年报表,数字在她眼里会自动排列、自动比对、自动找出异常。绸缎庄的进项、茶叶铺的亏损、老宅的修缮花销,在她脑子里不是孤立的数字,是一张网——每一笔进项、每一笔支出、每一个异常波动,都在告诉她这个家的真实状况。
账算了一上午。绸缎庄的进项尚可,茶叶铺亏了一些,赵掌柜说是今年南边的茶贵了,京城的茶价没跟着涨,中间亏了差价,已经写信跟扬州的老爷请示过。周霁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这些事她现在还管不了那么细,但她要把数字记在脑子里。老宅的花销比预想的大,前阵子修了西跨院的屋顶,换了后院的门窗,零零碎碎加起来也不是小数目。陈管事一笔一笔地报,周霁薇安静地听着,“嗯”了一声,说“回头把细目送到贾府给我”。
她没有说“不行”或“太贵了”。现在不是省钱的时候。老宅是她们的退路,退路不能是破的。
午饭后,周霁薇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老宅不小,但有些地方荒了。东跨院最偏,几间屋子空着,门窗积了厚厚一层灰,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枯黄的蒿子有一人多高。她站在东跨院的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这院子够偏,偏到不会有人来。院墙够高,高到外面看不见里面。地面够平,平到稍微收拾一下就能用。
“把这院子收拾出来。”周霁薇对陈管事说。
“姑娘要做什么用?”
“存东西。”周霁薇说。陈管事没有多问。
周霁薇回到正厅,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信。
“父亲大人膝下,女儿霁薇叩请金安。女儿与黛玉妹妹已于前日安抵京城,贾府一切如父亲所料……”她写得很快,但每个字都工工整整,把事情一件一件理清楚:进府从小门入——女儿知是规矩,心中无怨;贾母慈爱,待黛玉如亲孙女;宝玉问字,被女儿插话挡回去了,现下还未给黛玉取小字;摔玉的事,也如实写进去了,黛玉并无过错,只是贾母护孙心切。
小厨房的事写得最详——为黛玉孝中茹素而设,花销由林府承担,不算贾府的账,也堵了她们吃白食的闲话。食材每日从老宅送,新鲜干净,黛玉的药如今也在小厨房煎,避免了大厨房以次充好的风险。随行人员的安置也写上去了——已与王熙凤说明,现下都安顿妥了。
信写完了,她没有立刻封口。她又看了一遍,在心里把每一件事的分类、措辞、轻重缓急过了一遍。前世写报告的习惯,发出去之前一定要确认——信息是否准确,语气是否得当,有没有遗漏关键点。确认无误,她才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交给王嬷嬷,让她找妥当的人送回扬州。
王嬷嬷接过信,忽然问了一句:“姑娘,要不要跟老爷说说……请个安?”
周霁薇想了想,摇了摇头。请安的事不急。父亲最想知道的是黛玉好不好,她把黛玉的事写清楚了,就够了。
王嬷嬷出去了。周霁薇一个人坐在正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已经空了的太师椅上,椅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摸上去涩涩的。小时候,父亲是不是也坐过这些椅子?母亲有没有来过?她不知道,也没有人可以问。
她站起来,往外走。东跨院。
下午的东跨院,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枯黄的蒿子照得发亮。陈管事的动作很快,已经派了几个粗使仆人把院子里的野草拔了大半,露出下面结实的黄土地面。
周霁薇站在院子中央,踩了踩脚下的地面。很硬,很平,踩上去稳稳当当的。她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试了试土质的硬度,然后站起来,从腰间抽出那把匕首。
匕首很短,不到一掌长,但沉甸甸的。她在手里转了一圈,握住,刀刃朝外,手臂自然垂下。
了尘教过她的剑诀,她已经很久没有练了。从扬州到京城,船漂了一个月,在船上只能练练呼吸,动不了筋骨。到贾府这些天,更是一天都没碰过。了尘说过——功夫一日不练,倒退十日。
她把匕首握紧了一些。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干冷,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剑诀第一式。起手。手臂从身侧缓缓抬起,匕首的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条银色的鱼跃出水面,然后又沉下去了。她的手腕很稳,稳到匕首的尖端没有丝毫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