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理事的地方,是荣禧堂后面的一间小厅。
周霁薇到的时候,里头正有人在回事。她站在门外等着,没有进去打扰。门半掩着,里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东府的珍大奶奶说……”“……庄子上送了东西来……”“……绸缎庄的账目……”
王熙凤的声音夹在这些声音中间,不高,但很清晰。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几个字,有时候只是一个“嗯”或“行”。每一个回应都干脆利落,不带犹豫,像刀切豆腐,两面光。
周霁薇在门外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等人散了,才让婆子进去通报。
“周姑娘?哪个周姑娘?”里头传来王熙凤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然后是那句最经典的——“快请进来!”
周霁薇走进去的时候,王熙凤正坐在一张大案后面,手里还捏着一支笔。案上堆着几本账册、一沓单子、一个算盘、几封拆开的信。她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勤慎清”三个字。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利落。桌椅的摆放、案上文具的位置、地上地毯的颜色,每一样东西都刚刚好,不多不少。周霁薇在心里又记了一笔——王熙凤这个人,连屋子都在告诉她:我做事,你放心。
王熙凤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她。
那姿态很随意,随意到让人觉得她根本没把你当外人。但周霁薇知道,这种“随意”是刻意做出来的。就像一个人在台上表演“放松”,看起来松,其实每一寸肌肉都绷着。
“周姑娘这一大早就来找我,是有事?”她的语气像是在跟自家人说话,亲热但不腻歪。
周霁薇行了个礼,直起身,不急着说话,先看了一眼屋里的人。还有两个婆子没走,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单子,等着回事。
王熙凤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笑:“都是自己人,周姑娘尽管说。”
周霁薇心里明白——没有什么是“自己人”。王熙凤留着这两个婆子,不是因为她信任她们,是因为她不想和周霁薇单独说话。在贾府,和任何人“单独说话”,都意味着某种承诺或风险。王熙凤不冒这个险。
但周霁薇不介意。她要说的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二奶奶,我来是想讨个章程。”
王熙凤挑了挑眉。“什么章程?”
“我们带来的人,”周霁薇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昨晚在府里歇了一夜,今早我听奶嬷嬷说,住的地方有些挤。跟府里的姐姐们挤在一个屋里,好几个人睡一张铺。”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王熙凤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在笑,但周霁薇注意到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猫在阳光下眯眼,看着懒洋洋的,其实每一根毛都在感知风的方向。
“二奶奶别误会,我不是来抱怨的。”周霁薇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府里这几日亲戚多,客房不够用,这是常情。我来是想问一问,二奶奶这边有没有章程——是说再等几日,等人散了就有地方了?还是说确实腾不出地方来?”
她停了一下,看着王熙凤的眼睛。
“不管有没有章程,我们都不给二奶奶添麻烦。若有章程,我们照着办。若实在腾不出地方——”
她故意把话说到这里,留了一个气口。
王熙凤果然接了:“若腾不出地方,周姑娘有什么主意?”
周霁薇等的就是这句话。
“林家在京城是有宅子的。”她说,“虽然一直没住人,但奴仆都是全的,日常也有人照看。缺的不过是被褥家什,打发人回去说一声,半日就置办齐了。二奶奶若觉得府里实在安置不下,我就把人打发到那边去。一则不给府里添乱,二则嬷嬷们住得也宽敞些。”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王熙凤听懂了。
周霁薇不是在“求”她安顿人。周霁薇是在告诉她:我们有地方去。我们不是非赖在你这里不可。
“我们有地方去”这五个字,比任何抱怨都管用。抱怨是示弱,是求人;“有地方去”是亮底牌,是告诉对方——我不是没办法,我只是先来问你。
王熙凤的笑容没有变,但那双丹凤眼里的光,变了。不是变冷,是变热——不是热情的热,是“这个人有点意思”的热。那种猎手发现猎物比自己预估的更难缠时,肾上腺素微微升高的热。
“周姑娘说哪里话。”王熙凤笑着坐直了身子,“你们千里迢迢从扬州来,我还能让你们的人去住外头的宅子?那不是打我的脸吗?”
她转头对旁边的丫鬟说:“去,叫林瑞家的来。”
丫鬟应声去了。
王熙凤又转回来,看着周霁薇,笑容里多了一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