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霁那句“带我回去”落下后,没人再把三号楼七层当成普通旧址。它既是回声小区地下网络的一个现实入口,也是齐霁童年被删除后留下的坐标。道歇没有把这句话当作私人请求处理,而是按关键现场重新排了人手:老邵守楼梯,小许在楼下做报数和通讯,白薇负责调旧钥匙和住户记录,林澈远程接入设备,俞真留在安置点接热线,防止居民在他们进入旧房间时再次受到诱导。
第七天下午,雨停过一次,楼道里仍有潮味。三号楼七层的感应灯坏了半边,光一亮一暗,照得墙皮像旧照片上剥落的白边。白薇拿着钥匙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慢,像怕每一步都踩到别人不愿被翻出的旧事。袁秀英站在警戒线外,远远看了齐霁一眼,忽然小声说:“小表针。”
齐霁脚步停住。
老太太很快又补了一句,像怕自己说错:“我记得不全。那孩子总抱着一块表坐楼梯口,别人问他听什么,他就摇头。”
道歇没有回头看齐霁,只向小许打了个手势,让他把这段补进口供。齐霁的指尖压在机械表表面,过了几秒才继续往前走。他不是被“认出来”而松动,而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见,自己曾经以一个孩子的样子存在于这里,不是编号,也不是高适配对象。
旧房间门锁已经坏了。技术员确认没有机关后,道歇才推门。灰尘从门框上落下来,齐霁下意识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屋里一切都安静得像被人按下暂停。客厅很窄,旧沙发只剩木架,窗帘杆歪在墙边,地上有几道被家具拖出的浅痕。这里没有实验室的白光,也没有旧楼里刺鼻的消毒水味,只有潮木头、灰尘和多年没人住过的闷气。
道歇先看地面,再看窗,再看所有可能反光的位置。柜门上有一块旧玻璃,蒙着灰,却仍能映出模糊人影。齐霁刚抬眼,道歇已经向前半步,挡住那片反光,却没有完全挡死。
“先看地面。”道歇说。
齐霁看了他一眼:“别全挡住,我需要判断位置。”
道歇停了一下,把身体让开半寸:“这样?”
“可以。”齐霁的声音很低。
这个“可以”不像命令,也不像退让。它让道歇明白,保护不是把齐霁和现场隔开,而是在他需要看见的时候,替他留出能后退的路。
儿童房在最里侧,门板上还贴着半张褪色的卡通贴纸。墙角有几道铅笔线,最高一道停在十二岁,旁边日期写得歪,最后一个数字被水痕泡开。齐霁站在那几道线前,很久没有说话。道歇蹲下看,没有伸手摸,只问:“要拍照,还是先等你确认?”
齐霁说:“拍照。别擦。”
技术员开始取证。闪光灯亮起时,齐霁的肩背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道歇没有问他是不是想起什么,只把保温杯递到他手边:“喝一口。”
齐霁接过杯子,发现里面只是温水,没有任何刻意安慰人的甜味。他喝了一口,喉结动得很慢。水杯递回去时,他低声说:“我听见表声。”
“现在是下午四点十二分。”道歇报出时间,“你在回声小区三号楼七层,门外老邵守着,小许在楼下报数。”
耳机里立刻传来小许的声音:“楼下确认,一辆白色面包车刚开过去,两个孩子放学进楼,白薇在登记表旁边。”
老邵骂他:“报重点。”
小许委屈:“这是现实确认。”
齐霁闭了闭眼,紧绷的肩线终于松下一点。旧房间里太安静,有人在楼下胡乱说话,反而像一根粗糙却结实的绳,把他从听不见尽头的表声里拉回来。
低矮书架靠在窗边,最下层塞着几本儿童科普,书角被翻得起毛。道歇抽出一本,里面夹着一张折成很小的糖纸,颜色已经褪得发白。齐霁站在门口,说:“我不记得。”
道歇把糖纸放回书页里,只让技术员拍照编号。
齐霁抬眼:“不拿走?”
“它不是启动证据。”道歇说,“先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