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梨回过神来:“什么?”
“我说,刚刚有中洲来的急报。”美露希家主笑着说,“祐姬殿下前日已经抵达了朝鹿城,由中洲皇帝设宴款待。按照中洲的习俗,择一吉日,便可与祈王成婚。你看,古莩塔大人正高兴呢,立刻就派人向王与王后禀报了。”
檀梨:“……”
檀梨想到十二家贵族所密谋的,等待着古莩塔·漓音的是什么。
他一瞬间有些悲哀,笑不出来。
“你瞧瞧,檀梨大人正在为霄姬殿下伤心呢,哪里肯听你讲祐姬殿下的事。”曼殊家主打趣道,“美露希大人,你真是没眼力啊!”
“檀梨大人若是不嫌弃,我将小女嫁入卡罗纳卡兰家,如何啊?”美露希家主大笑着说。
“你个老东西,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了!你家小女才十二岁,若真要嫁入卡罗纳卡兰家,我还有个小妹妹呢,这样一来,檀梨大人和古莩塔大人还是连襟了!”
檀梨忽然觉得,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面前的两个男人,好像不再是他自幼熟识的长辈,而骤然变成了两个吃人的怪物,唯有血盆的大口一开一合。
那日岑雪鸿的话似乎犹在耳畔。
“难道整个分野,只有霄姬殿下和祐姬殿下受万民供养?”
“你,卡罗纳卡兰的家主,苏赫刹那家和古莩塔家的父亲、兄弟,就没有享万民之供养吗?”
“为什么只有女子要承担责任,男子就可以享受她们的牺牲?”
这些父亲、兄弟,一个接一个地盘算着如何牺牲自己的女儿、姐妹。
他们端坐于上,食她们的肉,嚼她们的骨。以她们的血与泪为供养,换取赓续世代贵族的荣光。
檀梨似乎明白了,天瑰要他娶她,又何尝不是被拆吃入腹前的呼救?
乘着巨船驶向朝鹿城的古莩塔·漓音,她的呼救又湮没在遥远的何方?
他过了太久太容易的日子了,竟然不懂。
现在懂了,却已经太迟了。
……
“你跟在人群里,去寂寞塔那边找二十四瓣鸢羽花。若是没找到也别急,四方琉璃钟敲响十下的时候,千万要先回头找我。”
越翎帮岑雪鸿把面具戴上,不放心地又说:
“太白会跟着你。”
他紧紧地拽着岑雪鸿的衣袖,才不至于被载歌载舞的人群冲散了。
岑雪鸿点头:“我去了。”
“等等。”
不知道为什么,越翎的心很慌。
“怎么了?”岑雪鸿问。
越翎望着岑雪鸿那双赤诚的眼眸,许久,才说:
“若是遇到了危险,要第一个想到我。”
不待她回答,越翎把岑雪鸿揽到怀里,抱了一下。
那是非常、非常原初而纯粹的拥抱,像丛林里的小动物相互依偎一般。
他大概没有抱过别人,那样用力,仿佛要把自己的骨血揉进她的身体里。
岑雪鸿的额头撞到了一片薄薄的肩胛骨。她扬起脸,双手在半空中犹豫一晌,还是没有与他完成这一个拥抱。
越翎很快撒开了手,一句话也不敢说,转头就跑了。他身上赤金色的羽衣,迅速地汇入斑斓的河流中,消失不见。
……
寂寞塔是分野城最高的楼阁。
分野、中洲、北地朔洲,各有一幢高阁。传说最初并无三陆,也没有栎族、华族、蛮族之别,大地上的所有人齐心协力,建立起三座通天楼阁,使天上的神祇害怕。于是划三陆,隔七海,又把大地上的人们分成三个种族,令他们语言不能相通,便再也不能齐心协力以撼神。
这是很多年以前,在朝鹿城皇宫中登临水望舒阁,沈霑衣告诉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