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周牧云家,隔著院门就闻见浓浓的肉香,混著萝卜的清甜飘出来。徐清如在灶房里忙活,锅盖缝咕嘟咕嘟冒著白汽,把窗纸熏得雾蒙蒙的。周牧云和李青也没急著进屋,就靠在屋檐下的土墙根,各自摸出烟点上,就著腊月的冷风抽著,烟圈顺著风飘出去,很快就散在暮色里。
没抽两口,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徐静姝领著陈石走了进来,孩子手里还拎著半筐晒乾的草药。
“师父,您回来了!”陈石一眼看见周牧云,眼睛一亮,连忙快走两步,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
周牧云抬手掸了掸菸灰,目光落在陈石身上,暗暗点头。这孩子才八岁,站在雪地里腰杆挺得像棵小白杨,落脚沉稳,呼吸匀净,连快步走过来气息都没半点紊乱,筋骨之间已经隱隱有了凝实的劲儿——这是快要摸到明劲门槛的徵兆。天赋之高,远超他当初的预料。他心里已然有了打算,接下来这段猫冬的日子,就专心打磨陈石的国术底子,儘量用最少的时间,帮他正式踏入明劲境界。
“石头,我都听说了。”周牧云笑了笑,语气里带著讚许,“跟你李青大哥搭手,长进不小,很不错。”
陈石连忙摇头,小脸绷得认真:“是李青大哥让著我,没真用力。”
“哼,我可没让著你。”旁边的李青梗著脖子道,“输了就是输了,我还不至於跟个孩子耍赖。”
“你还好意思说。”徐静姝斜了他一眼,伸手拍了下他胳膊,“多大的人了,跟个半大孩子比试输了还闹脾气,窝家里两三天不出门,丟不丟人。”
李青顿时蔫了半截,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行行行,听你的,不置气,不置气还不行嘛。”
周牧云看得好笑,抬手指了指院子中间的空地:“石头,趁著天还没全黑,打一套拳我看看。八卦掌和八极拳都走一遍,我瞧瞧你这段日子练得怎么样。”
“哎!”陈石脆生生应了一声,把草药筐往墙根一放,走到院子中间的雪地上,稳稳扎下马步,深吸一口气便起了势。
先是八卦掌,步法踩著圈走,身形辗转腾挪,在雪地里滑得像阵风,掌法轻灵却暗含劲道,踩过的雪地上脚印都浅得很;忽然身形一沉,招式陡然转成八极拳,跺脚震得积雪微颤,拳风刚猛,带著“呼呼”的破空声,一招一式都架得极稳。两套拳法一柔一刚,切换得毫无滯涩,看得旁边的李青都忍不住眯起了眼。
等陈石收势站定,气息只是微喘,额角出了点薄汗。李青凑到周牧云身边,压低声音道:“牧云,我就说不对劲。这小子打拳的时候,身上好像有股特別的劲儿,看著没多大块头,打过来的力道却沉得很,身法还滑得离谱。我就是栽在这股劲儿上,你说这到底是啥?”
周牧云抽了口烟,慢悠悠吐出来,笑著瞥他一眼:“確实有股劲力,不过你就不用知道了,知道了你也练不出来。”
“別啊,说说怕啥的。”李青顿时来了兴致,凑得更近了,“我就是好奇,又不是非要练成。你跟我讲讲,我也长长见识。”
这时陈石也走了过来,站在周牧云身边,眼里带著求知的光。周牧云弹了弹菸灰,点头道:“行,那我就跟你们说说。石头你也好好听著,正好给你理理路子。”
他往墙根靠了靠,语气平缓地开口:“这股劲儿,叫明劲,是国术练出整劲的第一步,也是入门的第一道真正门槛。咱们平常人打架出力,靠的都是胳膊上的蛮力,劲是散的,拳头再重,也只是浮在皮肉上疼。可练到明劲就不一样了,是把全身的筋骨、皮肉、气息都练透了,拧成了一股绳,一拳一脚发出去,是全身上下的劲儿合在一处,顺著筋骨透出去,这就叫整劲。”
他顿了顿,看向陈石:“你现在能贏李青,不是你力气比他大,是你的劲已经开始往一块儿合了。出掌的时候,腰催肩,肩催肘,肘催手,劲儿是从脚底下发出来,顺著腰传到手上,不是光靠胳膊甩。所以你身法灵,落脚稳,他空有一身蛮力,劲是散的,自然碰不著你,就算碰著了,也能顺著身法卸掉。”
李青听得瞪大了眼:“就这么个道理?那明劲练成都有啥模样?总不能就是力气大点吧?”
“差远了。”周牧云摇了摇头,弹掉菸灰继续道,“明劲一成,最显眼的特徵就是发力脆、落步沉,出拳自带风声,打在人身上,劲儿是往骨头缝里钻的,不是浮在皮肉上。再就是身法步法全通透,脚下像生了根,进退转身都不用刻意蓄力,周身的劲始终提著,隨时能发出去。真动手的时候,寻常三五个壮汉近不了身;遇上没练过的,一拳就能把人打退好几步,震得內腑发闷。”
他低头看向陈石,语气郑重了几分:“你现在就是刚摸到明劲的门槛,筋骨初步练开了,劲还没完全凝实,时有时无。接下来这段日子,我盯著你练,把底子打牢,踏踏实实把明劲练透,別著急求快。”
陈石眼睛亮得嚇人,攥著拳头用力点头:“是,师父!我一定好好练!”
旁边的李青咂咂嘴,一脸羡慕:“好傢伙,原来还有这么多说道。我说我练了这么长时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合著连正经门槛都没摸著呢。”
灶房的门帘一掀,徐清如探出头来,笑著喊:“別在院里冻著啦,肉燉好了,快进屋吃饭!”
几人掀帘进屋,一股混著肉香的暖意瞬间裹了上来。煤油灯的暖光映著八仙桌,两大盆硬菜摆在正中间,徐清如正拿著粗瓷碗盛玉米粥,见他们进来笑著招呼:“快坐吧,刚出锅的,凉得快。”
眾人依次落座,周牧云先伸筷子给陈石夹了一大块带筋的羊肉,放在他碗里:“石头,正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肉。练功费筋骨,营养得跟得上才行。”
陈石捧著碗点点头,小声道了谢,垂著脑袋乖乖吃了起来。
周牧云隨即起身,走到墙角的木柜边,弯腰从里头摸出两瓶封装严实的烧酒,“咚”地往桌上一放。他抬眼看向李青,带著点打趣的笑意开口:“行了,別耷拉著个脸了。不就是输给个半大孩子嘛,多大点事。今天我请你喝酒,算给你顺顺气,总行了吧?”
李青本来还蔫蔫地靠在墙边,眼神刚扫到那两瓶烧酒,瞬间就亮了,腰杆下意识直了半截,刚才窝了两三天的憋屈劲当场就散了大半。他伸手就往酒瓶那边够,嘴里的话都跟著轻快了:“嗨,我当多大点事呢!有酒就行!输就输了,反正石头是你徒弟,又不是输给外人,不丟人!”
他麻利地拧开瓶盖,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瞬间在屋里散开。李青凑过去深吸了一口,脸上那点鬱闷早就被拋到九霄云外去了,连眉眼都舒展开来。
旁边的徐静姝没忍住,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又好气又好笑地骂道:“瞧你那点没出息的样!刚才在家窝炕上唉声嘆气,连饭都懒得吃,一见著酒就什么都忘了。我看你不是输了拳闹心,是没酒喝闹心吧?”
“这叫两码事。”李青嘿嘿笑著,先给周牧云的酒杯满上,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输拳是技不如人,得认;喝酒是暖身子,得喝。再说了,输给石头那小子,说明我牧云教得好,又不是什么丟人的事。”他说著端起酒杯抿了一大口,砸吧砸吧嘴,一脸满足地嘆了口气,“还是这烧酒够劲,一口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肚子里,浑身都舒坦了。”
煤油灯的火苗跳跃著,酒杯碰撞声、说笑声响成一片。窗外腊月的寒风卷著雪沫子颳得窗纸沙沙响,小小的屋里却热气腾腾,满是肉香酒香,也满是热热闹闹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