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云想了想,回道:“苏老,补阳还五汤和取穴都没错,但中风偏瘫,本质上是阴阳失衡、气血偏枯。只扎患侧,就像只拉一边的绳子,另一边还是紧的,气血通得慢。我一般是双侧取穴,健侧用泻法,患侧用补法,先平衡阴阳,再疏通经络。另外,患者说话不利索,得加上廉泉、通里两个穴位,通舌窍、开音痹。还有一点,不能光靠针药,得让家属帮著活动手脚,从手指屈伸开始练,被动活动加主动锻炼,筋骨才能慢慢恢復力气。光躺著扎针,药力到不了筋骨缝里。”
“双侧取穴,平衡阴阳……”苏明远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总想著补患侧的虚,忘了健侧的气也壅著。难怪恢復慢,原来是阴阳没调顺!还有康復锻炼的说法,太对了,我回去就跟病人家属说。”
一旁的李院长见两人聊得热络,也笑著插了句:“我也凑个热闹。前阵子县里来了个女病人,四十多岁,风湿性心臟病,下肢水肿得厉害,一按一个坑,心慌气短,晚上躺不平。用真武汤温阳利水,肿消得快,可没半个月又肿回来,反反覆覆,人越来越虚。你们说说,这问题出在哪?”
周围几个內科大夫纷纷开口,有的说要加大利水的药量,有的说要加健脾的药,培土製水。周牧云听了片刻,摇头道:“李老,这病根子不只是肾阳虚水泛,还有心气不足、心血瘀阻的问题。心主血脉,心阳弱了,血推不动,水湿就停在脉里。光利水不活血,水湿消了,瘀血还堵著,很快又会渗出来。”
他条理清晰地给出方案:“方子还是以真武汤为底,加丹参、桂枝温通心阳、活血化瘀,再加点葶藶子泻肺平喘、利水消肿。利水的药不能久用,肿消个七八成就减量,加黄芪、党参补元气,补利兼施,才不会反覆。平时再配合艾灸关元、气海,每天灸一刻钟,补一身元气,效果更稳。”
张慎之听完盯著病历本琢磨了好半天,猛地抬头:“对啊!我之前治过好几个类似的,都是利水就好,停药就犯,从来没往心血瘀阻上想。心主血脉,水饮凌心,本来就和心脉瘀堵脱不开关係。这思路一开,好多老病例都能重新调方了!”
几个人越聊越深入,从內科杂症聊到针灸手法,从外伤急救聊到草药辨识,周牧云时而倾听,时而开口,每一次发言都切中要害,给出的法子既合医理又接地气,没有半点花架子。遇到妇幼科大夫提到的小儿疳积长期低热的难题,他还当场演示了针刺四缝穴的手法,说不用吃药,扎几次挤出黄水,配合捏脊就能好,最適合基层缺医少药的情况,看得几位妇幼科的大夫连连称奇。
两天的交流下来,原本围著看热闹的人都成了真心探討的同好。几位老前辈看著周牧云的眼神,从最初的探究好奇,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讚嘆。休息的时候,张慎之拉著周老低声感嘆:“老周,你说得真没错。这小伙子哪里是不输我们,这辨证的思路、用药的精准,比我们强多了。二十出头的年纪,怎么就有这么深的功底?真是天生吃这碗饭的,天赋太嚇人了。”
周老笑著点头:“所以我说啊,江山代有才人出。別总觉得年轻人不行,真有本事的,年纪轻轻就能顶起一片天。”
周牧云自己也收穫颇丰。这些老前辈几十年沉淀的临床细节,尤其是对复杂病例的分寸把控,是闭门造车学不来的。彼此取长补短,反倒比独自修炼更能磨出真东西。
七天的交流会走到最后,礼堂里举行了简短的闭幕仪式,省卫生局的领导做了总结,给每位参会人员发了一套油印的《基层常见病诊疗汇编》和一本带封皮的笔记本,算是留念。台下眾人互相留著联繫方式、约著往后多交流,人声嘈杂,带著几分学有所成的热络,也带著几分分別的轻快。
散场时人潮往外走,李院长和周老並肩挤到周牧云身边。李院长拍了拍他的胳膊,开口道:“牧云,老周明天就回去了,你要是没別的事,跟我们一道走?”
“好啊。”周牧云点头应得乾脆,“我本来还想著去买火车票呢,能搭车自然最好。就是得麻烦二位稍等我会儿,晚上我得去跟首长说一声,辞个行。”
“巧了。”周老捻著鬍鬚笑了,“我和老李今晚也打算去首长家里登门看看。多少年的老交情了,来趟省城哪有过门不入的道理。刚好咱们仨凑一块,傍晚直接过去就是。”
三人说定,周牧云便跟著两人去了他们所住的招待所。等到日头西斜,李老和周老拎著两包山里带的榛子、木耳当伴手礼,三人慢悠悠往首长大院去。门岗早接到了通知,核对过后直接放行,三人沿著路往里走,刚到小楼门口,张秘书就迎了出来,笑著往里让:“首长正念叨呢,说你们该到了,快请进。”
首长听见动静,从客厅迎了出来,看见三人並肩站著,顿时哈哈大笑:“哟,今天倒是齐了!老李老周,你们俩可是稀客,快坐快坐,小张,加两副碗筷,晚上就在这儿吃。”
“首长看著精神头还是这么足。”李院长笑著拱手,“我们俩来省里开会,哪能不来看看您。”
晚饭依旧是四菜一汤的家常口味,只是多添了两样滷味。席间聊起这七天的交流会,李院长忍不住夸:“说起来,这次牧云可给咱们逊克县长脸了。上台讲的那套老寒腿分层治法,接地气、见效快,全场的基层大夫都抢著记笔记。散了会还有好多省里的专家追著他探討病例,连苏明远那老针灸师都讚不绝口。”
“这有什么稀奇的。”首长夹了口菜,笑著瞥了周牧云一眼,“这小子要是没本事能把我身上这毛病治好?是金子,在哪儿都能发光。”
周牧云放下筷子,適时开口:“首长,跟您说一声,我明天就跟李老、周老一起坐车回逊克了。这几天麻烦您招待,多谢了。”
首长手里的筷子顿了顿,隨即点点头,语气带著几分瞭然:“这么快就走?也是,你那边估计也有一摊子事,总不能一直撂著。回去也好,踏踏实实把基层的事干好。”他顿了顿,又叮嘱道,“路上让司机慢点开,安全第一。往后有空了就常来省城,家里隨时给你留著房间。”
“哎,我记下了。”周牧云应声。
周老也跟著接话:“首长您放心,回去我们俩也常盯著点復兴大队的医务室。有牧云在那儿,周边几个大队的社员看病都方便多了,是实打实的好事。”
“嗯,你们多帮衬著点。”首长頷首,“基层医疗是根,就得靠你们这些有真本事的人往下扎。”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从交流会的收穫聊到基层合作医疗的难处,又扯到早年的旧事。吃完饭又坐著喝了杯茶,眼看天色不早,李老和周老便起身告辞,回了省卫生局安排的招待所。周牧云留在大院客房,收拾好隨身的布包,想著明天一早就能往回走,心里也泛起几分归意——出来这么些天,也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