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吐息拂过行云耳畔,带着苏又身上淡淡的草木清气。行云耳根微热,却照样保持着近距离,专注地侧耳倾听。
“云衢的事怎么办?真要留在这里守着他们淬剑?”苏又用仅两人可闻的气声问道。
行云头更低了些,嘴唇几乎贴近苏又耳廓,温热的气息回拂过去:“无妨。云衢早已与我心血相连,随时可以召回,丢不了。只是……”他顿了顿,“那几样材料,确实罕见。”
苏又微不可察地摇摇头,同样低声回道:“材料丢了还能再找。我有些在意那户失踪人家的事,想去查查。而且宋道友的身体状况,我也不放心他独自行动。”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故意问,“要不你留在这里守着淬剑?等剑淬好了,再来寻我们汇合?”
行云猛地抬眼看向她,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即将被抛弃的委屈。
苏又被他这副神情戳中了心窝,良心隐隐作痛,又觉得他这副模样实在可爱得紧。她忍不住轻笑出声,用气声道:“逗你的。”
与此同时,苏又手指在袖中极快掐了个诀,一张薄如蝉翼、近乎无形的追踪符悄无声息地凝成,随着她指尖微不可察的一弹,那道符箓精准地附在了郑墨的后颈处。改良版过后的追踪符,别说是筑基期的郑墨,便是元婴修士也未必能轻易察觉。
行云知道她是故意逗弄,倒也不恼,只低声回了一句“恶劣”,便轻描淡写地揭过了。
一旁的宋安时一边努力与神色再次恢复冷漠的郑墨尬聊,一边用余光瞥着那边头碰头正在“密谈”的两人,心中暗自吐槽:得亏有我在中间周旋!这两人凑到一起,周围就跟竖起一堵无形的墙似的,还怎么套话查案?
不多时郑铁匠返回,请几人移步饭厅用膳。午饭是他一人张罗的,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色,卖相朴实,还透着一股粗犷之气。
几人落座后,郑铁匠搓了搓手,略显局促:“粗茶淡饭,几位莫嫌弃。我们爷俩过日子,不习惯使唤人,家里也没请帮工。这些都是我夫人从前教我的。”提及夫人,他眼神一黯,笑容里掺着苦涩。
苏又坐下,目光扫过菜碟,诚恳道:“郑师傅客气了,这饭菜看上去很有家的味道。”
郑铁匠闻言,失落一笑:“是啊,都是我夫人手把手教会我的。从前家里大小事务,都是她在操持,我只管打铁便是。”他摇了摇头,自嘲道,“阿墨也是被他娘宠着长大,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这些琐碎家务,倒要我这般粗人来做了。”
桌下,苏又脚尖轻轻碰了碰宋安时。
宋安时会意,状若无意地接话:“我们来时路上,听街坊四邻说起,都夸尊夫人贤惠持家,道郑师傅与夫人鹣鲽情深,令人羡慕。”
郑铁匠给自己斟了杯酒,仰头饮尽,喉结滚动,声音微哑:“是,我们感情一向很好。”
苏又适时接话:“郑师傅,我与师弟皆是修士,身上也有些微末本事。若您愿意,可否同我们说说尊夫人失踪的详情?或许我们能略尽绵力。”
郑铁匠握着酒杯的手轻轻发颤。他几乎未动筷,又接连灌下几杯酒水,直到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酒意终于撬开了他紧锁的心防。
郑铁匠目光空洞地望向远方,沉入那段记忆“三个月前,那晚我们一家三口早早用了饭,便各自回房歇息。后来外头飘起了小雨,我夫人她忽然说心神不宁,不知她感应到了些什么,定要出门一趟。我不放心,劝她雨夜危险。可她说,她是金丹修士,在这霜剑城内能有何险?我拗不过,只得千叮万嘱,看着她出了门……”
他嗓音渐哽,“谁料到这一去,她就再没回来。我找遍了霜剑城里里外外的每个角落,竟没有一点踪迹。”
说到动情处,他断断续续说起往日与夫人的点滴:“我们夫妻二人甚是恩爱。我夫人她贤惠持家,将家中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日子虽平淡却很幸福。尤其生下我儿后,夫人更是全心扑在孩子与家事上,连铸铁铺都少去帮忙了,甚至连自身的修道功课都荒疏许久。”
郑铁匠越说越是伤怀,终究扛不住心中悲怆,起身道:“老夫心神俱疲,且容我去歇息片刻。淬剑之事待我醒后再行处置。”说罢,便让郑墨代为招待客人,自己颤巍巍离了席。
郑铁匠背影佝偻落寞,看得人心中发沉。
饭桌上,郑墨自父亲提起母亲后便一直沉默,只偶尔动一筷子菜,神情寂寂,不知是否也陷在哀思之中。
饭后,郑墨表现出无意与他们交流的态度,苏又几人也觉得不必再留,想去其他地方找线索。留下剑和淬炼所需材料后,三人便被郑墨送至门外。
三人立于郑宅门外,望着那两扇缓缓合拢的黝黑大门,一时相顾无言。
宋安时率先收回目光,转向身侧沉默的行云,问道:“你的剑留在此处,当真无碍?”
“无事。”行云的回答依旧简短。
“走吧。”苏又最后瞥了一眼紧闭的门扉,“去别处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