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任务除非对自身实力与心志有足够信心,否则无人敢轻易接下。
临行前夜,行云难得没有像往常一样练剑。他抱着双膝,独自坐在崖边,望着天边那轮将满的明月。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姿如雨后青竹般抽长,不见当初的单薄,变得越发挺拔坚韧。月光如水,将他笼罩,他就那样静静坐着,把自己融进月色里,也融成一座小小的、安静的孤岛。月光很亮,却仿佛永远无法照到这座孤岛的岸边。
苏又走近,在他身边“坐下”。远处有隐约的虫鸣,近处只有少年清浅的呼吸。她知道,行云此刻的沉默,并非源于对任务的担忧。而是——卫城镇。
卫城镇是行云的命运转折之地。流珠姑姑带着他逃到那里,最终也殒命在那里;牛娃为救他,在那里被魔修吞食;毛头,在那里与他割袍断义。那个地方藏着他短暂而珍贵的温馨时光,也在他心口刻下了最深的刺痛。
少年心思实在好猜,微垂的眼睫下,藏着挣扎与无数波澜。
——万一遇上毛头怎么办?没遇上又怎么办?要偷偷去看看他过得好不好吗?
苏又读懂了行云沉寂之下的惊涛。她静静陪他坐了很久,直到夜风微凉,才缓缓开口:“若是遇上了,就远远看一眼。他过得好,便当是陌路,各自安好;他过得不好,便悄悄留些灵石,全了当年共患难的那点情谊。”
“若是没遇上,也可以偷偷去看上一眼。他需要帮助,就暗中帮一把;不需要,就安静离开。”她顿了顿,望着少年的侧影,一字一句认真说道:“当年做错事的,是那个魔修,不是你。不要再用别人的罪,来惩罚你自己了。”
话语出口,便随风而逝,不留痕迹。
苏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中涌起一股无力与焦躁。这处处受限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近来332消失得越来越频繁,可对她的修为禁锢却丝毫未松。她依旧被困在金丹期,不得寸进。时至今日,连用言语安慰一个人,都仍是无法触及的奢望。
夜更深了。行云依旧仰望着明月,只是他收回了抱膝的手,挺直了背脊,目光变得坚定。少年的身影在月光下依旧孤独,却少了几分紧绷,多了些许释然后的宁静。
翌日,行云御剑前往卫城镇。此地离华青派不算太远,御剑一日便可抵达。当那座熟悉的城镇轮廓出现在天际线时,苏又仔细观察了一下行云的表情,发现他神色平静,丝毫不见昨夜的沉郁。
可苏又的心还是控制不住地悬了起来。偏偏是这里,偏偏是这种异兽。按行云现在的心性与修为,对付一只擅长秽气扰神的异兽虽需谨慎,但并非难事。真正让她无法放下心来的,是任务地点偏偏在卫城镇。
苏又忍不住在心中暗骂:这什么破作者,安排的什么破情节!简直像是专为行云量身定做的虐心套餐。而行云竟也真的接下了这任务,主动踏入这火坑。她有火没处发,只得揪住身边的系统332当出气筒,一顿夹枪带棒地数落,直气得332冷哼一声,连话都懒得回,原地消失不见。
332被气跑后,堵在苏又胸口那股郁气倒是散了大半,她耸耸肩,并不在意332是否真的生气了。
行云抵达卫城镇时,城门已关闭。他也并未打算此时进城,转身朝城外山林走去,想寻个地方暂歇一夜,待天明再入城打探消息。行至山脚,看见一间简陋茅屋,是建来给上山猎户歇脚的临时庇护所,平日大多黑着。今夜,里面竟亮着微弱的火光。
忽然,行云脚步一顿。
屋内角落,一个清瘦的背影正对着门口蜷缩而眠。听到脚步声,那人迷迷糊糊撑起身,转头望来。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行云眼中闪过清晰的错愕。而对面的青年,在看清来人的面容后,亦是浑身一震,瞳孔骤缩,随即飞快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坐正身子,动作僵硬。
苏又明白了:这青年是毛头。
行云沉默片刻,转身欲走。
“天都黑透了,你还能去哪儿?”略带低沉、有些干涩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行云脚步停住。
“留下来吧。”毛头又说。
行云慢慢转回身,走到离火堆较远、离毛头也有些距离的角落,安静坐下。
毛头看着他这副刻意保持距离的模样,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与悔色。他搓了搓手,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可以坐过来点,离火那么远怎么取暖?”
行云没应声,只是默默将身下的干草垫子朝火堆方向挪了挪,离毛头近了些。距离近了不少,但他依旧低着头,不与毛头对视。
两人就这么对着跳跃的火光各自沉默。茅屋里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夜枭啼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