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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涩（第2页）

“谁靠近他谁倒霉……”

原来，都是真的。母亲死了，流珠姑姑也死了，都是因为他，如果没有他，她们应该都还好好活着吧？

七岁的男孩仰起头，天空阴沉，没有一丝光亮。行云慢慢站起身，心想：就这样结束吧。死了，便不会再害人了；死了，便能去见娘亲和流珠姑姑了。

也好。

这人间，本就不值得留恋。

河水冰冷刺骨，行云一步一步往深处走，水没过膝盖，没过腰际，他闭上眼准备迎接最后的解脱。

“喂！小子你干啥呢！”

岸上传来急促的呼喊。行云回头，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他认出这两人是常在城外破庙栖身的乞儿兄弟牛娃和毛头，他们不似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

两人连滚带爬冲进河里，一左一右架住行云，拼命将他往岸上拖。

“放手！”行云挣扎，“让我死！”

“死个屁！”年纪稍大的牛娃吼得脸红脖子粗，“流珠姑姑为了护着你连命都搭上了，你就这么报答她？！”

行云浑身一震。

毛头抹了把脸上的水，说：“我和牛娃都是没爹没娘的，再怎么难，也得活着！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两人合力把湿透的行云拖上岸，按在河滩上。牛娃蹲在他面前，一字一顿劝解道：“我娘死的时候跟我说过：只要人还喘气，就有翻盘的机会。你要是现在死了，流珠姑姑那条命，就白给了！”

行云不语把自己蜷缩起来，头埋进膝盖，肩膀微微颤抖。

三人年纪相差不大，牛娃今年十二岁，毛头十岁，之所以管行云的闲事，多半是因为流珠姑姑，流珠以前常给些吃食接济他们兄弟二人，两人一直念着这份恩情。

等行云哭够了，牛娃拉起他：“跟我们回去吧，破庙虽然漏风，总比河里强。”

破庙坐落在城西山脚，荒废多年，神像斑驳，但被兄弟俩收拾得还算整洁。干草铺成床铺，破瓦罐里盛着清水，墙角堆着些捡来的野果。

此后三天，牛娃和毛头轮流紧盯行云，生怕他再想不开。

“活着，听见没？”毛头每晚睡前都要念叨一遍，“活着才有希望。”

行云看着庙顶破洞透进的星光，轻轻“嗯”了一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

行云确实没再寻死，他帮着捡柴、打水，偶尔跟着兄弟俩去城里讨些残羹剩饭。三人相依为命，虽然常常饿肚子，夜里挤在干草堆里取暖时，也能感到一丝暖意。

行云总觉得亏欠了牛娃和毛头，但凡讨到点像样的吃食，他们总是先紧着他。

“你最小。”牛娃总这么说，然后把好不容易得来的半块硬饼，塞进行云手里。

行云盯着饼，心里发酸，他想母亲，想流珠姑姑。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的命是用母亲和流珠姑姑的命换来的，他必须好好活下去！

打定主意的某一日，行云偷偷跟上山里的猎户进山。猎户姓赵，是个独眼老汉，脾气古怪。行云一声吭声，只默默跟在其后，帮忙捡箭、拖猎物。赵老汉起初赶他走，后来发现这小子不仅手脚麻利，眼力也好，有次竟提前发现树丛后的野鹿，让他多猎了两只。赵老汉这才对行云另眼相看。

赵老汉：“小子，想跟我学？”

行云用力点头。

赵老汉眯起独眼，打量他半晌：“明日卯时，山脚老槐树下。”

行云学东西极快，他天生动作敏捷，又肯下苦功，不过月余，已能独自设陷阱、辨兽踪。他第一次拎着自己猎来的野兔回破庙时，牛娃和毛头眼睛都直了。

牛娃拍他肩膀，夸赞道：“行啊你小子！咱以后不用挨饿了！”

有了这门手艺，兄弟三人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行云常带着牛娃和毛头进山下套、挖陷阱，他们偶尔还能猎到狍子，肉吃不完就熏成肉干储藏，日子好过多了，他们还用兽皮跟货郎换了厚袄子。

温饱解决后，行云又盯上了城里那间私塾。三人常趴在墙头偷听，行云尤其入迷。那些之乎者也，他起初听不懂，但听久了，也能悟出些个一二。

私塾先生姓文，是个落第秀才，某日终于逮住这三个偷听小贼，可他不但没有责骂，反而招手让他们进来。

“想学字？”文先生问。

行云点头。

“那便学。”文先生指着案上的《千字文》，“从今日起，每日未时，可来听半个时辰。”

这是行云人生中最安稳的一年。他白日和牛娃、毛头进山打猎，午后去私塾识字，夜里三人挤在破庙中数星星，牛娃会讲些道听途说的江湖故事，毛头爱插科打诨，行云则默默听两人打闹。他有时会想，一辈子这样过也不错。

可该来的，终究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