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素英扭脸望向下面的楼梯,忽然灼热的眼眶好似要将这地面烙个深洞。
鹿今朝家里开了个五金配件加工的小厂,鹿父手艺极好,刚开始日子过得殷实,十几年前最辉煌时曾经给致远集团旗下的家电供过货。
后来无缘无故被挤出了供应链,厂子自此每况愈下。
鹿父性格保守,无法适应竞争愈发激烈的行业环境,工人流失,设备老化,恶性循环。鹿海咬牙从银行贷款购入了一批新机器,依旧难以挽回颓势,只能一边还贷一边接零散订单,拆了东墙补西墙,勉强糊口。
三年多前赵素英确诊尿毒症,彻底拖垮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厂子少了一个壮劳力,雪上加霜,孩子都在读书,鹿海一边盯厂一边跑医院。
那年鹿今朝刚读大一,她知道家里欠了不少外债。
因为欠债的人是没有亲戚朋友的,一到过年家里都是来讨债的人,鹿海赔着笑,把从牙缝里省出的钱,东家还一点西家给一些,债主走后,好半天腰都直不起来。
后来催债的人开始往门上贴大字报,在单元楼下晃悠。
鹿今朝报过警,警察一来,对方就好好好是是是,乖得跟孙子似的,警察一走,他们又大摇大摆来了。
好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噩梦和循环。
报警次数多了,警方拘留了两个,蹲三天。但是立马换了新的人来。
他们是专业的外包催收团队,普通人根本对抗不了这样无止境的软暴力。
赵素英上了机,鹿今朝去缴费,把今天酒店给的1000精神损失费存了进去,她本来要和万是澄对半分,但万是澄以是她走错为理由,坚决不肯收另一半钱,只拿了aa的退还房费。
欠债人的女儿也很难有真正的朋友,因为朋友会怜悯她。
鹿今朝在医院排队取药窗口前发了会儿呆,药剂师叫醒了她。
鹿今朝拎着装满药的白色塑料袋,回到病房走廊,两个腰上挂着钥匙的男人在门口徘徊。
那两个壮年男人见鹿今朝回来,便转身盯着她满脸不怀好意地笑,也不说话。
其中一个人将她从头到脚赤裸裸看了一遍,恶心地舔了舔唇。
鹿今朝脚跟死死钉在原地,忍住后退的冲动,色厉内荏道:“我警告你们,我妈有高血压,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就是图财害命,全都要坐牢!”
两人互视一眼让开路,鹿今朝进了病房,关上了房门。
赵素英已经在病床睡着了,鹿今朝坐在床前的凳子,两只手十指紧紧地扣住握在一起,抵在膝盖间,身体止不住轻轻颤抖。
门缝拉长的光线里,走廊的影子时隐时灭。
耳边徘徊的脚步声从未远离。
鹿今朝打车送刚透析完虚弱的赵素英回家,倒好水,弯腰知会了一声:“妈,我回学校了。”
赵素英躺在床上:“注意安全。”
“知道。”
“朝朝。”赵素英叫住她的背影,“最近没有奇怪的人去找你或者给你打电话吧?”
鹿今朝顿了一秒,自然地回过头:“没有,你放心养病好了。”
“那你在学校好好读书啊。”
“嗯。”
鹿今朝没跟她说自己已经在找工作了,也一个字不透露她的苦闷。深陷泥淖的家庭无法托举她,说出来只能得到徒劳的加油和安慰,只会让赵素英替她担心。
“妈,我走啦。”
鹿今朝换好鞋,关上大门,快步下楼梯,搭上回麓市的公交车。
晚上九点半,鹿今朝和家教的女孩saygoodbye,她忙碌而习以为常的一天终于有了个歇脚的顿号。
地铁在大学城站下车,鹿今朝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像承压许久的弹簧,片刻短暂地让自己得到放松,她轻轻地喘息之后,在轻盈的夜色里加快脚步朝母校走去。
只有在学校宿舍里,她才能感觉到安全。
不会有陌生的脸孔守在楼下,不用担心起床就被贴满的门框。
鹿今朝进了宿舍楼,上楼时手机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