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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唐中葉以後之朝士與朋黨(第2页)

文獻通考引宋江陵項氏安世曰:「風俗之弊,至唐極矣。王公大人,巍然於上,以先達自居。天下之士,什什伍伍,戴破帽,騎蹇驢,未到門百步,輙下馬,奉幣刺,再拜以謁於典客者,投其所為之文,名之曰『求知己』。如是而不問,則再如前所為,名之曰『溫卷』。如是而又不問,則有執贄於馬前,自贊曰『某人上謁』者。」按:韓愈一代名臣,其三上宰相書、拜北平王於馬前之類,皆是當時風氣也。

甚至有走門路,通關節,求必得,而旣得則肆意輕薄者。

高鍇為禮部侍郞,知貢舉閱三歲。第一榜裴思謙以仇士良文、武時宦官。關節,取狀頭,鍇庭譴之。思謙回顧厲聲曰:「明年打脊取狀頭。」第二年,鍇誡門下不得受書題。思謙自携士良一緘入貢院,易紫服,趨至階下,白曰:「軍容有狀薦裴思謙秀才。」鍇接書,曰:「狀元已有人,此外可副軍容意。」思謙曰:「卑吏奉軍容處分,裴秀才非狀元,請侍郞不放。」鍇俯首良久,曰:「然則略要見裴學士。」思謙曰:「卑吏即是。」鍇不得已從之。思謙及第後,宿平康里,賦詩曰:「銀釭斜背解明璫,小語低聲賀玉郞。從此不知蘭麝貴,夜來新惹桂枝香。」

惟進士因公開考試得官,被視為正路,到底在政治上佔到他應有的地位。此如東漢「孝廉」一樣。中國史自向合理的路進展,此是一證。至於文學之風尚日盛,以及門第之勢力日衰,則為進士科日益得勢後應有之現象也。中唐以後,進士科遂最為榮重。於是進士科舉與門第任子之兩途,在政治上自然發生衝突。此卽形成穆宗以後的一段朋黨之爭。

朋黨啟端,卽由於考試舞弊。

長慶初,錢徽典貢舉,李宗閔托所親於徽。時李德裕、李紳、元稹在翰林,共白徽取士不實,宗閔亦坐貶。由是結嫌怨,植黨相磨軋凡四十年。是年四月詔:「國家設文學之科,本求才實,苟容僥倖,則異至公。訪聞近日浮薄之徒,扇為朋黨,謂之『關節』。干擾主司,每歲策名,無不先定。永言敗俗,深用興懷。」即為此事發。

門生、座主,遂為朋黨標目。

唐貢舉之士,以有司為「座主」,而自稱「門生」。會昌三年中書覆奏:「國家設文學之科,求眞正之士,豈可懷賞拔之私惠,忘教化之根源?自謂門生,遂為朋比。樹黨背公,靡不由此。」按:明代亦有「座師、門生」之稱,其黨禍亦不減於唐時。

李德裕惡進士,他的言論,卻代表了門第勢力最後的呼聲。

德裕嘗論公卿子弟艱於科舉。武宗曰:「向聞楊虞卿兄弟朋比貴勢,妨平進之路。昨黜楊知至、鄭朴等,抑其太甚耳。有司不識朕意,不放子弟,即過矣。」德裕曰:「鄭肅、封敖子弟皆有材,不敢應舉。臣無名第,不當非進士。德裕以父廕為備身千牛,或勸應舉,德裕言:「好牛馬不入行。」蓋世家子弟可不藉科目而顯,至是猶然。然臣祖李栖筠。天寶末以仕進無他伎,勉強隨計,一舉登第。自後家不置文選,蓋惡其不根藝實。朝廷顯官,須公卿子弟為之。何者?少習其業,自熟朝廷事,臺閣之儀,不教而自成;寒士縱有出人之才,固不能閑習也。」

他以文選不足為取士標準,固有理由。然當從此推進一層,為國家建立教育人才之至計。時應進士試者,僅知工詩賦謀進取而已。獨一韓愈唱為古文,曰「文以載道」,「為古之文,將以學古之道也」;又以師道自居,當世怪笑之。人有請師柳宗元者,宗元謝不迭,謂:「世人之詫師道,猶如蜀犬之吠日也。」稍知事學問,則入寺訪釋子論佛理,或訪道士求長生耳。世家子弟猶知循禮法,又熟聞朝廷典制掌故,宜乎德裕之以此自傲矣。直到北宋,始將韓愈一番意思發揮光大。又次當謀考試制度之整頓與改進。此亦至北宋而始有。如考試之糊名,與科目之改進士詩賦為經義等。不應倒退轉來只想任用公卿子弟,為門第苟延殘喘。

鄭覃以經術位宰相,亦深嫉進士浮薄,屢請罷之。文宗曰:「敦厚、浮薄,色色有之。進士科取人二百年矣,不可遽廢,」今按:鄭覃、李德裕皆不喜進士,為李宗閔、牛僧孺所排抑。

當時政治上最患者是有資格做官的人太多,因此而朝廷不尊,宰相權不重,政事不易推行。故主張排抑進士者,同時常是主張裁減官吏,而亦帶有主張貴族政治的意味,李德裕卽其代表。

德裕大意欲尊朝廷,肅臣下,而使政出宰相。深嫉朋黨,嘗謂:「省事不如省官。省官不如省吏。」乃請罷郡、縣吏二千餘員,衣冠去者皆怨。德裕父李吉甫,亦疾吏員廣,謂:「置吏不精,流品厖雜。存無事之官,食至重之稅。職局重出,名異事離者甚眾。財日寡而受祿多,官有限而調無數。」奏省冗官八百員,吏千四百員。德裕政見,正承其家教而來。所惜者不能從一更高的理論上出發,則不免為一種代表門第勢力之政論也。

李德裕的見解,雖不免褊狹。

文獻通考引李德裕論「朝廷顯官,須公卿子弟為之」一節,評云:「德裕之論偏異如此。」今按:德裕時代與馬端臨時代絕不同,故德裕議論,在端臨視之,覺可詫異。此是歷史進展。若自東晉、南北朝人看德裕議論,便全不感其可異矣。

然當時進士浮薄,則實為不可否認之事實。

晚唐以「輕薄」、「浮薄」為詬厲朝臣之口頭禪,故朱全忠斥御史大夫趙崇,謂為「輕薄之魁」;李振勸朱全忠殺朝士,亦以「浮薄」為罪名。馬端臨謂:「進士科當唐之晚節,尤為浮薄,世所共患。」

鄭綮以「歇後」為相,可以整個看出唐末的政局。

鄭綮為相,省史走其家上謁,綮笑曰:「諸君誤矣,人皆不識字,宰相亦不及我。」史言不妄,俄聞制詔下,歎曰:「寓一然,笑殺天下人!」既視事,宗戚詣慶,搔首曰:「歇後鄭五作宰相,事可知矣。」按:綮每以詩謠託諷時政,本善詩,其語多俳諧,故使落調,世共號「鄭五歇後體」。中人有誦之昭宗前者,昭宗意其有所蘊未盡,故超用之。史稱綮「立朝侃然,無復故態,而不為人所瞻望,纔三月,以疾乞骸」。或問鄭綮:「相國近有詩否?」答曰:「詩思在灞橋風雪中、驢子上,此處那得之?」太原兵至渭北,朝廷震恐,急於攘卻之謀,綮請於文宣王字號中加一「哲」字。其為盧州刺史,黃巢掠淮南,綮移檄請無犯州境,巢笑為斂兵。唐末文人輕薄,綮已為其中之卓者。要之亦不足擔當國家重任。黃巢兵逼潼關,士子方流連曲中待試,為詩云:「與君同訪洞中仙,新月如眉拂戶前。領取嫦娥攀取桂,任從陵谷一時遷。」黃宗羲行朝錄序謂:「其時中土文人無心肝如此!」尤可為輕薄作例。較之鄭綮,抑天壤矣。

至於黃巢、李振等,皆是屢舉進士不第的人物,結果進士淸流,遂受極禍。

巢粗涉書傳,屢舉進士不第,遂為盜。李振亦屢舉進士不中第。朱全忠入汴,振勸盡誅搢紳,曰:「朝廷所以不理,良由衣冠浮薄之徒,紊亂網紀。」全忠然之,於是門胄高華,或科第自進,居三省臺閣,以名檢自處,聲迹稍著者,皆指為浮薄,貶辱無虛日。搢紳為之一空。又曰:「此輩自謂淸流,宜投之黃河,使為濁流。」全忠笑而從之,聚裴樞、獨狐損等朝士貶官者三十餘人,一夕盡殺之,投屍於河。

但晚唐進士的輕薄,只是一時事象,推不翻以公開考選來代替門蔭世貴的理論。宋以後,進士考試遂獨佔了政治上的崇高地位。

嚴華、夷之防,民族觀念之提醒。重文、武之別,中唐以迄五代的武人,代表了不受教育,不講道理。宋代下的重文輕武,只是要人人讀書,受教育、懂道理,並不是絕對的認為可以去兵廢戰。裁抑王室貴族之奢**,太監自然無地位。讓受教育、講道理的讀書人徒事詞章者不算。為社會之中堅,這是宋以下力反唐人弊病的新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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