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蒙蒙薄雾越发浓重,浸得窗棂间凝结细碎水珠,混着落叶残雨,顺着破洞簌簌滴落。施筠词看着一滴水珠破开窗纸,直直落在膝上,顿时水花四溅,冷寒彻骨。
他缓缓低下头去,怔怔看着水珠浸透衣袍,沿着微湿的布料漫进皮肤,刺骨凉意一路深入骨髓。
良久,施筠词伸手撑着床沿,挣扎着想要起身。半幅身子刚撑起,胸口一阵钝痛袭来,冷汗瞬间打湿后背。他死死咬着下唇,用力撑住身体,片刻间竟喘得像要脱力昏厥。
重重喘息几许,施筠词再度努力,终于半坐起身,勉强靠着床头,缓了片刻,便撑着手臂想要下床。
往外挪了两步,刚迈出半脚,双腿猛然一阵剧痛袭来。他险些支撑不住,重重跌回床上,撞得胸腑又是一阵窒息闷痛。
施筠词只觉全身力气都在一点一点被抽离,满腔不甘、仇恨、痛苦与绝望纷纷发酵成无边无际的溃败和倦怠,最后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消散殆尽。
他仰躺在床上,恍惚看着木顶纹路。雨滴从窗洞飘落,一粒一粒砸到他的脸颊,湿凉触感,却衬得双眼越发干涩。
良久,施筠词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覆在双眼之上,遮住黯淡光线,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死寂。
不知是破窗灌进来的山间冷风吹得眼眶发涩,还是心底郁气溃压太久,眼角微微泛起湿红。施筠词轻声笑了一瞬,自嘲的笑声混着窗外雨声,细小得几乎湮灭。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山风穿窗而过的呜咽低响。寒意顺着破旧窗缝源源不断涌入,浸透单薄衣衫,往皮肉深处、骨头缝里钻。
明明身覆衾被,他却觉得浑身冰冷,寒凉彻骨。
施筠词缓缓往后靠去,后背抵上粗糙凉硬的床板,冰冷坚硬的木面贴着脊背,压得人心口发闷。五脏六腑像是被钝刀反复撕扯割裂,密密麻麻的剧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疼得他指尖微微发颤,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十数载艰难度日,撑过国破城亡、亲人惨死,撑过颠沛乞讨、世人欺凌,撑过暗算重伤、腐心剧毒日夜蚀腑。
半生所有支撑,不过两桩执念。
一为复国,收复西凉故土,延续王族香火;二为护民,保全流离遗民,让受苦族人得以安生。
这两桩执念,是他熬过所有暗夜酷刑、绝境磨难的唯一依仗。可如今一纸帝王通牒、几句层层算计,将他两条生路、毕生执念尽数堵死,步步皆是死局。
坦白实情,景澈送死,族人屠灭;
私放景澈,大军压境,西漠覆灭;
自刎殉国,背负骂名,万民陪葬。
三条路,无一两全,无一善终。
他轻轻闭上眼,纤长的长睫簌簌轻颤,克制着翻涌欲出的剧痛与酸涩。朝夕相伴的细碎过往,不受控制地尽数涌上心头,一幕幕清晰无比,凌迟着他早已破碎不堪的心。
想起夜里寒凉、景澈怕他受寒着凉,整夜坐在炉边添柴守夜,困了就伏在炉边浅浅小憩;想起早前他毒发剧痛难忍,少年不惜孤身闯入重兵把守的地界,以身涉险换取稀缺解药;想起方才清晨临走前,景澈细心替他掖好被角,眼底满是真切的惦念;想起白日城门之下,少年定会为了买药忍下无端折辱,蹲在泥泞里捡拾烂掉的草药,默默吞下所有委屈。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掏心掏肺的温情,每一幕都在剐蹭他早已破碎不堪的心。
儿女情长,于家国大义面前,向来轻薄如尘,是最无用、最奢侈的累赘。
可这束落在他灰暗绝境里的温柔,是他半生唯一的暖意,唯一的救赎。
反复辗转思量,只剩唯一一条险路可走。装作薄情寡义,亲手用刃重伤擒下景澈,拿着少年去往东曜朝堂履约,才能换西凉数万生灵平安还乡。唯有演一出彻头彻尾的背叛戏码,让暗处所有监视的眼线信以为真,原原本本把绝情的细节传回京城,伪帝才会信守赦免罪奴的承诺。
唯有装作薄情寡义,狠心绝情,亲手伤他、擒他,亲自押解景澈赴京投诚履约,才能换西漠数万生灵平安归乡。
唯有演一场彻头彻尾的背叛戏码,让暗处所有监视眼线深信不疑,将他绝情狠戾的模样原原本本传回京城,伪帝才会信守承诺,赦免罪奴。
而代价,是亲手斩断二人所有情分,彻底伤他、毁他,看着他万念俱灰、茫然彷徨。
施筠词颤着睫毛,死死咬着下唇,口腔里尝到丝丝血腥。全身所有痛处都似被绞紧、拧断,连呼吸都被割裂。一股激烈苦楚冲上心口,紧紧揪扯着五脏六腑,无边无际的空落与寒意瞬间将他彻底包裹。心口撕裂的剧痛,比毒发蚀腑来得更加摧折。施筠词闭着眼睛,低低笑了一瞬,干涸眼底有热意朦胧浮起,未及落下,又被生生逼回眼眶。
骨节用力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施筠词浑浑噩噩想着,终有一日,天下恢复太平,百姓不再颠沛流离。
他将葬身西漠故土,与王族先祖、忠烈尸骨相伴,为复国大业、千万惨死的冤魂赎罪。
如此,也可慰藉半生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