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筠词安静地伫立在客房另一侧,默默听着耳边连绵不绝的念叨声。
他神色沉稳淡然,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外出沾染了些许尘土的衣襟,随后取下贴身佩戴的短刃,仔细收拢放置妥当。一举一动有条不紊,神态从容自若,依旧是平日里运筹帷幄、心绪深藏不露的模样。
此刻潜藏在施筠词心底的醋意,尚且处于暗暗蛰伏的状态,一点一滴悄然发酵蔓延。他依旧在心底克制隐忍,不断劝说自己放宽心态,包容景澈此刻一时的惊艳失神,体谅他心绪短暂偏颇的状态。
可景澈的话语始终没有停歇,对卫长陵的赞叹与共情层层递进,越发浓烈。
“活了这么久,我从未遇见过这般独特的人。一生征战杀伐,双手沾染无数鲜血,气质凛冽慑人,可灵魂深处依旧保留着未曾被世俗污浊侵染的纯粹本心,干净得不染分毫尘埃。”
景澈越想越是心生向往,下意识轻声吐露心底的想法:
“倘若能够追随在这样的人身旁相伴前行,哪怕未来前行的道路之上布满刀山火海,遍地荆棘险阻,好像也心甘情愿,不会有半分退缩后悔。”
当这一句话轻飘飘落下的刹那,施筠词收拾衣袖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腹用力蜷缩,骨节瞬间绷得紧绷僵硬,泛出淡淡的青白之色。
一直以来强行压制隐忍的酸涩情绪,在此刻轰然之间冲破所有束缚,在胸腔之中汹涌翻涌,丝丝缕缕尽数化作沉闷压抑的火气,沉甸甸堵在心口,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憋闷感。过往一路相伴同行的点点滴滴,如同画卷一般在脑海之中飞速浮现。
自从故土沦陷,家国倾覆之后,施筠词便踏上了颠沛流离的逃亡之路。
机缘巧合之下与景澈相遇,自此两人相互扶持,彼此依靠,一同走过无数艰难坎坷的路途。从凶险万分的绝境逃亡,到暗流涌动、危机四伏的陈州蛰伏求生。
一路上遭遇过无数次兵刃相向的致命杀机,见识过背地里阴险狡诈的权谋算计,身处险境之时,周遭处处暗藏耳目,一言一行都需要谨慎小心,每一步前行都如履薄冰,步步皆是险境。
无数个寒风凛冽、孤寂冷清的漫漫长夜,是施筠词默默陪伴在景澈身旁,一同熬过难熬的时光。
每一次陷入进退两难的危局困境之中,都是施筠词挺身而出,费尽心思谋划盘算,拼尽全力扫清前路阻碍,一心一意守护着景澈的人身安稳,竭尽全力为他撑起一片安稳无虞的天地。
为了身边之人,施筠词甘愿收敛自身与生俱来的凌厉锋芒,压下心中埋藏许久的复国壮志与重重谋划。他将自己此生为数不多的温柔善意,毫无保留地交付出来,把所有包容迁就与安稳退路,全都稳稳送到景澈面前。
朝夕相伴,生死相托,一路风雨同舟,历经无数磨难考验。施筠词始终以为,这般独一无二、患难与共的深厚情谊,早已在彼此心底烙下不可替代的印记,自己在景澈心中,定然有着与众不同的特殊分量。
可眼前发生的一切,却狠狠击碎了心底这份笃定。
数月朝夕相守,数次舍身相护,倾尽真心陪伴守护的漫长岁月,居然比不上一场偶然的街头初见,抵不过隔着人山人海遥遥相望的短短数眼,更比不上陌生人转瞬即逝、浅浅淡淡的一抹回眸笑意。
客房之内原本平和舒缓的温度,骤然之间急速下降,凛冽的冷意无声无息地笼罩着整间小屋。
方才景澈轻声细语诉说感慨时的温柔怅然,被这股沉凝厚重、压抑逼仄的冷气压死死笼罩覆盖,原本轻柔的思绪氛围瞬间荡然无存。
施筠词缓缓抬起眼眸,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温和暖意、带着纵容包容的眸子,此刻里面所有柔软的情绪尽数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暗沉幽暗,仿佛幽深寒潭一般望不到边际。
一路暗藏心底、克制许久的酸涩委屈,再也无法刻意掩藏,翻涌不息的占有欲裹挟着满腔不甘,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
他抬起脚步,沉稳地朝着桌边静坐的景澈一步步走去。脚步落地的声响不算沉重,却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压迫气场,瞬间穿透景澈沉浸其中的思绪世界,让毫无防备的景澈身体猛然一僵,整个人瞬间定格在座椅之上。
景澈茫然失措地抬起头颅,眼眸之中依旧残留着方才谈及卫长陵时的动容恍惚,还未从纷乱的思绪里彻底抽离。察觉到身旁骤然变化的气息,他下意识开口说话,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未曾消散的怅然意味:
“施兄,你不觉得……他这个人实在是太过特别了吗?”
施筠词垂眸静静凝视着眼前之人,目光沉沉牢牢锁住那张尚且带着失神恍惚的眉眼,薄薄的唇瓣缓缓开启,吐出来的话语冰冷刺骨,再也没有往日半分温情暖意。
“确实十分特别。”
他顺着景澈的话语作出回应,可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冰凉刺骨的寒意,句句直击人心,带着显而易见的刺痛感。
“特别到让你从返程之路开始,便失魂落魄,心神恍惚不定。回到这处居所之后,满心满眼皆是此人,口中念念有词,字字句句都离不开他的身影。”
景澈的心脏骤然狠狠一跳,心底瞬间升起莫名的慌乱之感。相处相伴这么久,他无比熟悉施筠词平日里说话的语气神态,这般冷硬低沉、带着疏离寒气的语调,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模样。
一时间景澈内心局促不安,连忙想要开口解释化解尴尬:“我、我只是单纯觉得他——”
“觉得他一身风骨举世无双,世间罕有?”
施筠词毫不留情地直接打断了景澈尚未说完的话语,清冷锋利的字句接连而出,丝毫没有给对方闪躲回避的余地,
“觉得他半生孤身漂泊,内心孤寂苦楚,值得你百般怜悯共情,甚至心甘情愿为他奔赴刀山火海,倾尽所有?”
一番话语,精准无误地戳破了景澈方才所有的内心感慨与动容思绪,将心底潜藏的想法全然摊开,暴露在空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