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没有了面对党爭时的愤怒与无奈,没有了听闻边关败报时的惊惧与羞恼,没有了面对天灾人祸时的无力与自责,更没有了即將国破家亡的恐惧与绝望。
所有属於“朱由检”这个凡人的情绪,都已被那场漫长的、跨越了十七年的回忆,彻底燃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同万古长夜般深沉的、绝对的平静。
那是一种在认清了所有真相,承载了所有痛苦,並最终做出了抉择之后,才能拥有的、超越了生死的平静。那平静的深处,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连时间本身,都在那里静止了。
他静静地,与镜中的自己对视著。
他在看他,也在看……歷代的先祖。他仿佛能从镜中自己的倒影里,看到太祖高皇帝驱逐胡虏、开创大明时的雄姿英发;看到成祖文皇帝迁都北京、君临天下时的万丈豪情;甚至……看到他那位痴迷木工、却同样心怀天下的皇兄,在临终前那充满了遗憾与託付的眼神。
一幕幕,一代代,最终都匯聚到了他这个“末代天子”的身上。
他知道,他即將去做什么。
他即將去做的,是终结。终结这个王朝的痛苦,终结这场持续了七年的、不为人知的血战,更要终结那个可能吞噬整个神州大地的……深渊。
他也知道,他为何必须去做。
因为,他是大明的天子。当这个身份所带来的荣耀、权力和財富都已化为泡影之时,其所承载的、那份最根本的、守护这片土地与万千子民的责任,便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到无法抗拒的方式,显现了出来。
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荣耀。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天子之剑”,用剑尖,在自己早已乾裂的指腹上,轻轻一划。
一滴金色的、蕴含著“真龙血脉”的帝血,渗了出来。
他没有犹豫,將这滴帝血,轻轻地,点在了自己的眉心。
“嗡——!”
一股无形的、充满了威严与浩然之气的波动,以他为中心,向著整个紫禁城,向著整个京师,向著整个大明江山,扩散开来。
这是“乾坤社稷,龙脉归墟”大阵,启动前的……最后一道“敕令”。
他是在用自己的血脉,向那条沉睡在神州大地之下、与他血脉相连的国运龙脉,发出最后的……召唤。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然后,毅然转身,向著乾清宫的大门,大步走去。
宫门之外,国师张真人和那三位仅存的老修士,早已等候在此。他们看著眼前这位身著十二章袞服、头戴通天冠、手持天子之剑、眉心一点朱红的帝王,都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位开创了大明江山、驱逐了胡虏的太祖高皇帝的影子。
他们没有再多说一句劝阻的话,只是默默地,对著崇禎,行了一个最隆重、也最悲壮的道家大礼。
然后,他们跟在崇禎的身后,如同四位最忠诚的、即將奔赴刑场的殉道者,一步一步,向著皇城的北方,向著那座承载了他们最终宿命的……景山,走去。
……
从乾清宫到神武门,这条路,崇禎走了十七年。
他曾在这条路上,意气风发地接受百官的朝贺;也曾在这条路上,因为边关的败报而心急如焚地奔向朝堂;更曾在这条路上,因为与臣子的爭执而怒不可遏地拂袖而去。
但从未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走得如此的……平静。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歷史的节拍之上,沉重而又坚定。
他路过太和殿的汉白玉栏杆,那上面精美的龙纹浮雕,在摇曳的火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在无声地向他这位最后的主人告別。他想起了自己登基时,在这里接受万国来朝的盛景,那时的他,是何等的踌躇满志。他曾以为,这盛世,將由他亲手延续,甚至……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