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着重重心事,张芊擎合眼睡觉…
梦境没有过渡。
上一刻还是寝殿的天花板,下一刻脚底踩到了草地。
野生的、参差不齐的、没过脚踝的山草,草叶上沾着露水,凉丝丝地碰着赤裸的脚背。
她低头看自己。小小的。手指短短的,指节上有婴儿肥的凹窝。
身上穿着一件不认识的衣裳,灰白粗布,洗得很干净,领口绣了一朵不知名的花。
有人牵着她的手。
张芊擎抬头。
那个人影站在她身边,但这一次不是人影了。
梦境慷慨地给出了真实世界从未允许她看清的东西:一张脸。
五官她说不上来哪里像自己,但看着就是亲的。颧骨的弧度,或者下颌的线条,总之是亲的。
那双眼睛颜色很淡,像被水稀释过的墨,瞳孔深处有细碎的光点在转,不是反射的光,是自己在亮。
母亲蹲下身来,单膝点地,与她平视。一只手按在她头顶上,掌心的温度穿过头发传进头皮。
“芊擎。”
那个声音让她浑身的骨头都酥软了一瞬。
不是酥麻,是松开。像被烤暖的蜡,从里到外地松开。这个声音她从来没有在清醒时听到过,但她的身体认识它,认得比任何记忆都牢。
母亲站起来,牵着她往前走。山路弯弯绕绕,石头被苔藓裹住,踩上去软而不滑。
两边高大的树连成一片,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打在母亲侧脸上。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和,嘴唇微抿,不像笑也不像不笑,只是安稳。
走到一处山坳里,母亲在一块青石上坐下,拍了拍膝盖。
“过来。”
张芊擎走过去,被一把捞进怀里,后脑勺枕在母亲胸口。
衣裳的料子果然滑凉,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母亲的手掌覆在她的小腹上,下压的力度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呼,吸。”
一股暖流从掌心里渗进来。
和她从那些公主妃身上汲取的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灵力不同,这股暖流宽阔、深沉、厚实,像整条河灌进了一只杯子,但杯子没有碎,反而被撑大了。
她的丹田,在梦里她居然有丹田,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腹腔深处有一个空腔在张开,像春天解冻的池塘,冰层从中心向四周裂开,裂缝里涌出温热的活水。
“记住这条路。”母亲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震得胸腔共鸣,顺着后脑勺传进她的颅骨。
“灵韵入体,经尾闾,过夹脊,上泥丸,降重楼,归丹田。这是顺。”
暖流在她体内走了一个圈。不是她在引导,是母亲在引导。
那只按在小腹上的手掌像一根看不见的针,牵着一条热线,沿脊柱上行,过后脑,翻过头顶,从眉心降下来,经过喉咙、胸口,重新回到小腹。
一圈。很慢,很稳,每一处经过的地方都被浸润了一遍。
她从来没有这样清晰地感受过自己身体的内部,脊柱旁边无数细如发丝的通路,平日里干涸枯涩,现在被暖流冲开了几条,像久旱的河床重新见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