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赵玉凤再也没有欺负过我。
她在走廊上碰见我的时候就把头偏到一边,那几个女生也跟着她偏,擦肩而过,一句话没有。
班上又有了别的可以被围着笑的人,那句【童养媳】还飘在学校里,可不再追着我跑了。
我仍然跟着航哥儿上学下学。
有时候他忘了带水跑去我教室门口问我有没有水喝,我递给他我的水壶,他仰头咕咚咕咚灌完,把水壶往我手里一塞就跑了。
那年冬天冷得早,十月没到头就下了第一场霜。
早上起来灶房的水缸结了一层薄冰,奶奶拿瓢背敲开,舀水洗脸。
爷爷会早早就把红薯埋进灶膛余烬里,烤到外头焦黑,掰开里头金红。
我揣一个在书包里,路上手冷了就掏出来捂手,捂到学校门口再吃掉,天天如此。
陈妈妈给我纳了一双新棉鞋,鞋底子厚厚的,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我把那双鞋抱回爷爷奶奶的老屋里,放在床头,晚上睡觉之前用手摸两把鞋面。
我在黑暗里把脸埋进去,闻到了一股新棉花的味道。
奶奶推门进来拿东西,看见我抱着鞋躺在床上,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然后转身出去了。
门没关严,漏进来一道堂屋里昏黄的灯。
我听见她在堂屋里跟爷爷说了一句:【造孽,一双鞋稀罕成这样。】声音哑哑的,爷爷叹了口气,只说了句她妈还在也会纳的。
我抱着那双鞋想了很久,我妈连一双鞋都没给我纳过就走了。陈妈妈替我纳了,纳了好久,针脚密得鞋底子硬邦邦的,踩在雪地上都不打滑。
那时候我就开始默默的琢磨:陈妈妈要是真是我妈妈就好了,不过那样好像真成了童养媳?
但要是当航哥的媳妇儿,那肯定也是很幸福的吧。
那航哥儿喜欢什么呢,我不要只当妹妹。
航哥儿以后要是不喜欢我,娶了别家的姑娘怎么办?
……
【呜呜……】我拿被子蒙住头,两条腿在床上一通乱蹬。
奶奶呵呵笑了两声,从堂屋那边走过来,伸手按住我乱踢的脚丫子:【不就是问你航哥今天带你上哪疯去了吗,怎么还跟你奶耍上赖了。】
【哎呀,奶奶,您就别问了嘛。】我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脸上还烫着,【航哥儿对我咋样您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知道,看你那得意样儿。】她在床沿上拍了一把我的小腿肚,力道不轻不重的,【可甭在人家跟前调皮,听见没。】
【知道啦。奶奶你快去睡,明早还带不带我下地了。】
【带,带。】她站起来,棉袄下摆蹭在门框上窸窸窣窣响了几声。
堂屋那头传来她跟爷爷低低的两句嘀咕。
灯很快灭了,鼾声随后便夯起来,先是爷爷的,粗厚粗厚的,奶奶的跟在后面,细一些。
脸上的热气慢慢退下去了。
下午的事一帧一帧地往回涌--航哥儿在书桌边上的手,梅婶在床上仰着脖子的模样,还有……腿间湿润的感觉。
航哥儿牵着我的手走了一路,送到门口转身就跑了,跑过坡道拐角的时候脚后跟都扬起了一小撮泥巴渣子。
他跑回去以后呢,会不会又碰见梅婶和小黑哥。梅婶会怎么跟他说,会拿什么法子堵航哥儿的嘴,我心里隐隐泛着不安。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起了风,呼呼的吹过。
航哥儿现在肯定睡了,被子蹬到腰上,陈妈妈半夜起来给他掖。
但明天不能找他玩儿了……
脑子里这个念头转着转着就散了。风停了,爷爷在隔壁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梦话,啵的一声像个水泡从塘底冒上来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