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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第1页)

韩仲远的尸体被抬下山时,天色已经大亮。凌昭带人将尸身装入一副临时拼成的松木薄棺,棺盖上没有刻名,只钉了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韩仲远”三字和伏诛的日期。钦差随行文书验过尸身,在押解文书末尾加了一行注——“案犯韩仲远,于青云山隘口伏诛,验明正身,结案。”然后盖上大理寺的收押回执章,将文书递还给凌昭。凌昭将文书折好收入怀中,对抬棺的四名边军士兵点了点头,棺木便被抬上山道,朝山脚驿站方向缓缓行去。

沈惊鸿带人接管了正殿。他没有坐在韩仲远坐过的那把紫檀木太师椅上,而是让人将椅子搬出正殿,连同案上残留的酒具、旧铜剑鞘和那叠被烧焦一角的信笺,一并堆在殿前石坪上。莫老爷子从内务堂调来三只铁皮箱,将韩仲远近十年与谢九龄、卫长庚及太子一系往来的所有书信、账目、调拨令存根逐件清点,装入箱中贴上封条。封条上加盖了内务堂与影卫司的双重骑缝印,最上面那箱的封条旁边是阿璃替他用朱砂逐条按上去的指纹印记,每一枚都端端正正落在封条与铁皮接缝的正中央。

“这些箱子今天下午随沈惊鸿的粮车一起下山,先存放在青云镇驿站,等大理寺派专员来提。”莫老爷子将最后一份物资调拨令存根归入箱中,盖上箱盖,转头对站在殿门外的沈墨说,“韩仲远的罪证都在这里了。从二十年前东海渡口淬毒,到十年前药王谷灭门,到两年前青云镇投毒,每一条都对应一份原始物证。大理寺提走之后这个案子就算彻底结了,不会再翻。”

沈墨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正殿石阶下方是一片宽敞的演武场,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野草。往常这个时辰演武场上全是练功的弟子,此刻却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从石板上刮过。但演武场外围却站满了人——秦屿阵亡后溃散的弟子、谢九龄被擒后投降的谢家残兵、近卫营伤兵、内务堂的老匠和杂役,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人站出来告诉他们,青云盟接下来该怎么办。

莫老爷子走到石阶正中央,将拐杖往地上一顿。这一声沉闷的磕响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回荡了很久。

“韩仲远伏诛,谢九龄已死,秦屿战亡,卫长庚在押。”他逐字逐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每个人的耳中,“青云盟不散。”

“盟主伏诛,弟子无罪。所有受韩仲远调令被迫上阵的人,不论之前隶属哪个分坛、哪个阵营,今日起全部免罪。想回家的,发路费回乡。想留下的,重新编入内务堂名册,从普通弟子做起。”他翻开内务堂名册,那张写了凌昭名字的纸页被单独抽出来,压在名册最上面。他将那页纸翻过来朝向众人,凌昭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他昨晚在山火扑灭前用朱砂笔预先批好的小字——“凌昭,暂代青云盟盟务,盟主之职待公推后正式任命。”

“凌昭。”莫老爷子抬起眼,“你过来。”

凌昭从演武场侧面的石阶上走上来,他身上仍穿着那件磨破了的青布短褐,腰间挂着那柄剑鞘上刻痕累累的长剑,右手手背的箭伤已经结痂,结痂边缘露着新生的淡粉色皮肉。当他走到石阶正中,转身面朝演武场时,演武场外围的弟子中有人率先拔出剑来,剑尖朝下双手捧至胸前——这是剑隐山庄旧部向新任庄主宣誓效忠的礼节。紧接着第二柄剑、第三柄剑、越来越多的剑被拔出来,剑尖齐刷刷指向地面,在晨光中排成一片肃穆的剑林。

苏沐站在演武场侧边的石阶上,腰间的剑柄被他攥得微微发颤。他没有跟着拔剑致敬,而是背过身去,用手背用力蹭了一下眼角,然后继续低头包扎一个胳膊上缠着纱布的内务堂老杂役,纱布缠得比以前整齐多了。

“盟中事务即刻交接。”凌昭将剑收回鞘中,声音沉稳果决,“内务堂由莫老爷子主持,所有账目、名册、物资调拨今后均需内务堂与盟主双签。对外事务从今日起划归内务堂统一管辖,不再由任何个人私相授受。剑隐山庄旧制恢复——试剑不由盟主独掌,由山庄元老与内务堂联名推举。凡盟中弟子触犯门规,一律由内务堂公开审理。”他转头看向演武场外那片被烧焦的灌木丛,“秦屿护法灵柩停于山门外,待内务堂选定墓地后以战死弟子规格安葬。此番隘口死守中所有阵亡弟子,无论隶属何部,内务堂一律按统一抚恤标准比对核实,七日之内张榜公布。”

演武场上静了一瞬,然后剑林中有人大喊了一声“好”,紧接着掌声和剑鞘顿地的声响混在一起,在山门前回荡了很久。

午后,苏无痕从山脚驿站方向策马赶回。他的窄刃长刀已归了鞘,刀鞘上的“痕”字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幽光。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谢寻,走到沈墨和凌昭面前,简洁地说了几件事:血蝉阁新阁规已在总阁石坪上正式颁布,三大家族共议旧制正式废止,所有商路据点与暗桩名册已全部移交总阁;影杀部重新编入刑堂节制,不再隶属任何一家私兵;慕清辞已带慕家商队从茶亭水路返回分堂,正在清点韩仲远与谢九龄勾结期间所有被侵吞的商路资产。

他说完这些,顿了一下,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盖着影卫司的封口火漆,火漆已拆,信纸边缘略有磨损,显然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这是陆寒洲在死前托人从隘口送出的最后一封信,信上只有两行字——“青云盟与血蝉阁毒链案结案后,所有涉事暗桩据点一律由影卫司协同大理寺查封。血蝉阁新阁主须在结案后三十日内将整改名册呈报备案。另:药王谷重建事宜,本司留档的医庐原址图纸存于京城影卫司库房,可随时调阅。”

“陆寒洲在死前已经把退路替你们铺好了。”苏无痕抬头看了顾念安一眼,“药王谷原址的医庐图纸,在京城影卫司库房。你什么时候想去调阅,谢寻可以护送你进京,影杀部在京中有备用暗桩,安全无虞。”

顾念安沉默了片刻,将手轻轻按在衣襟内侧那只旧布包上。然后她抬起头,对苏无痕说:“先帮莫老爷子把伤员安顿好。镇上的寒毒受害者家属、分堂外围被毒料波及的暗桩遗属、还有隘口阵亡弟子的家眷,都需要一家一家走访核实,不能漏掉任何一个人。至于医庐图纸的事,等这些善后做完再说。”

苏无痕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朝隘口方向走去,谢寻和阿璃跟在他身后,灰猫从阿璃怀里探出头来,看着满山遍野重新整队的弟子和边军换防的队列。谢寻边走边低头翻看顾念安递来的伤情清单,阿璃把那碗凉透的止血药汤倒在山脚的碎石地上,碗扣进旧药炉里,扭头朝楚念招了招手。楚念把那只装铁蒺藜残片的布口袋往肩头一甩,牵着老山羊快步跟上。

暮色四合时分,最后一辆运粮车驶离山门,最后一批换防的边军在山脚岔道口与沈惊鸿的斥候完成交接。林砚蹲在隘口岩架上把弩机拆成零件一件一件擦干净,苏沐将浸过水的麻布一块块拧干叠好塞进杂物箱,阿璃把所有的鸣管按从短到长在石台上排成一排,一只一只地通簧片。楚念把新削好的竹筒挨个挂在隘口到山脚的岔道上,风吹过时竹节轻叩,声音比上一批更脆。

顾念安站在隘口正中央,看着山道上逐渐远去的车队和火把,将肩上药篓的背带往上提了半寸。沈墨走到她身边,渊洌剑已重新裹好负在背上。

“药王谷旧方上最后一味药是‘当归’。”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以前我不懂为什么每张方子都要加一味当归。娘亲说——当归不是药,是药引。让所有离散的东西回到它们该回的地方。”她转过头看着他,“你把剑拔出来了,现在该归了。”

沈墨望着远处被暮色染成深青的山脊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先回青云镇。住一晚上,明天去义庄,把刘木匠他们的灵牌送回各家。”

“然后呢?”

“然后送你回家。”

顾念安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将药篓挎稳,转身朝山门方向走去。沈墨负剑跟在她身后一步远,两人走出隘口时经过阿璃摆成排的鸣管,灰猫仰头朝他们叫了一声,带着蝉壳气味的夕风顺着山腰绕上来,将崖壁上挂着的最后几只新竹筒吹得叮咚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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